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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MOVE YOUR MIND,       SHIFT YOUR FUTURE
sodyno @ 2010-08-21 13:47

        纪录片的诗性之维——兼论吕新雨教授的纪录片理论
 
  
  本文作者是王迟,现象网全文发表这篇关于纪录片的学术文章。以下是文章:
  
  
  我们可以冷漠地将音乐分解为若干模式,或者如同心理分析师一样将梦分解为逻辑。但是,我们也可以更热情一点,醉心于音乐的节奏。它令我们或翩然起舞,或心湖荡漾。从中我们可以收获一种感受。这其间一个以感性方式表现出的世界被揭示了出来。
          ——安德烈·巴赞(1)
  
  
  1
  
  
  回顾中国纪录片的发展历程,上世纪90年代无疑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一段。其间纪录片创作的理念、方法变化之巨堪称空前。早在1993年,中国传媒大学朱羽君教授在一篇题为《屏幕上的革命》的文章中,称纪录片《望长城》(1991)所带来的是电视声画语言上的一场“革命”(2)
。十年之后的2003年,复旦大学的吕新雨教授在其影响甚远的著作《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中,以“新纪录片运动”的概念统摄其对于90年代以来的纪录片发展历程的解读(3)。细读两位学者的著述,不难发现其实他们言说的角度相去甚远,核心观点甚至全无交集。但他们所引用的核心词汇——“革命”、“运动”,却共同昭示了90年代中国纪录片所经历的是何种规模和程度的一场变化。
  
  几乎与中国新纪录片兴起的同时,大洋彼岸的纪录片创作也发生了非常显著的变化。“新纪录片”的概念不断出现在欧美纪录片研究者的论述中,保罗·阿瑟(Paul
Arthur)、琳达·威廉姆斯(Linda Williams)、斯泰拉·布鲁兹(Stella
Bruzzi)等人是其中代表。在一篇很早就译介到中国并引发颇多争议的文章《没有记忆的镜子——真实、历史与新纪录片》(1993)中,作者琳达·威廉姆斯将其对于新纪录片的考察置于西方后现代的情境之下,声称

  
  真实不能‘被保证’,不能被有记忆的镜子所清楚反射,而某些局部的、偶然的真实却始终还是传统纪录片一直趋于弱化的目标。我们不应在对于纪录片真实性的理想主义的信仰与愤世嫉俗般向剧情片求援之间摇摆不定,我们最好别把纪录片定义为本质的真实。相反,我们应将纪录片视作一系列的策略。通过这些策略,我们得以在一系列相对的、偶然的真实中进行选择。(4)

  
  耐人寻味的是,正是这个某种程度上为西方新纪录片所警惕和规避的“对于纪录片真实性的理想主义的信仰”却是中国新纪录片发轫之初高举的旗帜。正如吕新雨所说,中国新纪录片的生命始于对真实的追求,对于当时的纪录片导演来说,捍卫纪录片的真实几乎等同于“捍卫信仰”。(5)
  
  中西方对于真实的不同的理解衍生出各自不同的纪录片表达策略。就中国纪录片来说,在90年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纪实手法被奉为圭臬,任何其他的风格取向都被视作异端。在前期拍摄中,强调声画的同步拾取和跟拍,重视长镜头的运用,追求生活的原生态。在后期制作中,弱化或取消解说、音乐、视频特技等,创作者对于影片的不可避免的操纵被压缩至最小。这种风格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似乎是以一种无中介的、透明的方式将现实“拷贝”到屏幕之上。学界甚至有人将这样一种纪实风格提升到纪录片本体属性的高度。如任远教授就曾经断言:“纪录片的本性,应当是纪实性——客观物质现实的复原”(6)。
无论是这样的一种操作手法还是关于这种手法的修辞,都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60年代兴起于美国的直接电影。单万里先生曾经谈到,“中国90年代的新纪录片运动与西方60年代的真实电影运动颇为相似”,这是有道理的(7)。
当然需要提醒的是,这里单万里的意思是指60年代美国的“直接电影”(direct cinema),而不是法国的“真实电影”或“真理电影”(cinéma
vérité)。(8)
  
  如果说这种比较让我们意识到中国90年代新纪录片实际上晚于西方整整30年,那么也许同样有必要指出的是,到了本世纪初,中国纪录片已经开始打破纪实主义的束缚,以更为丰富的形式、风格来实践纪录片表达的种种可能。可以说,此时中国的新纪录片与西方的新纪录片已经走在了同一条路上。斯泰拉·布鲁兹在论述欧美新纪录片的时候写到:“(新)纪录片已经在以多种不同的方式归复到当初没有太多拘束的起点,戏剧化、表演乃至其他形式的虚构和故事化再一次占据了优势位置。”(9)
这里须要说明,从纪录片诞生到60年代,西方纪录片实践者、研究者尚没有纪实观念的羁绊,他们对于摆拍、扮演、配音、配乐等手段一直持有相当宽容的态度。与布鲁兹的论述类似,在2002年召开的“中国电视纪录片20年回顾研讨会”上,中央电视台高峰先生对当时中国纪录片创作中已经出现的不同于纪实风格的表达策略做了简要的总结。他指出,虽然仍处在“非主流”的状态,但口述历史、真实再现、以及以张以庆的作品为代表的“反纪实”风格的纪录片等,代表了中国纪录片创作的新的追求。(10)纪录片学界对这种发展趋向也有关注。中国传媒大学刘洁教授的文章《与心绪共生共进的纪录——兼论张以庆纪录片作品形态》和她的博士论文《纪录片的虚构——一种影像的表意》应可视作是这样的一种努力。(11)
  
  上世纪80年代初,美国电影理论家比尔·尼克尔斯(Bill Nichols)在一篇分析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作品的文章中指出,在纪录片研究领域,由于作品内容的重要性被提升到了至高的位置,因而对于纪录片形式、结构方面的关注和讨论则明显不足。(12)
在笔者看来,这种情况在当下中国也一定程度地存在。本文以及后续的一系列文章将围绕中国新纪录片、特别是其类型与风格展开探讨。具体到本文,笔者将首先讨论吕新雨教授的有关理论叙述。依笔者之见,吕新雨的纪录片理论代表了一种剥离了形式的纪录片理论,潜在于这种理论倾向背后的是其对于纪录片基本概念上的理解偏差。这些问题是我们在进行有关纪录片形式讨论之前必须清理的。本文试图说明,纪录片具有双重指向。它既指向外部世界,也指向内部世界,它既是一种对于现实的直接的、逻辑的呈现,也是一种对于心灵的间接的、诗性的隐喻。他们构成了纪录片表达的不同的层面。从这个意义上说,本文或可被理解为是对于约翰·格里尔逊(John
Grierson)对于纪录片定义——“对现实的创造性处理” (the creative treatment of
actuality)中,“现实”一词的某种补充或修正。
  
  
  2
  
  
  对中国新纪录片最富理论激情、也最为系统的论述来自于吕新雨教授。其影响不仅仅局限于华语纪录片理论界,她的著述实际上也成为当代西方学者考察、分析当代中国纪录片、特别是独立纪录片最重要的理论资源之一。她依据纪录片与专题片不同的意识形态属性、不同的社会功能对二者进行了区别。并以此为依据,对纪录片概念进行了界定。按照吕新雨的观点,专题片是国家话语形式,体现的是国家意志,归属于主流意识形态。纪录片则是在主流意识形态之外获得意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意志是纪录片之所以成为纪录片的根本。很显然,这一界定与中国新纪录片生发于其中的特定社会、历史语境高度相关。若脱离这个语境放眼世界,或将视线投向纪录片百年历史的深处,这种对于纪录片的界定则显得非常不恰当。中国传媒大学刘红梅博士曾经就此批评道:“纪录片本身应是一个中性的、宽泛的集合,一个时期、一种理想的追求并不能涵盖或取代这个集合的全部”。(13)
这个批评一语中的。吕新雨的问题在于其理论归纳完全来自80年代以来的中国的纪录片发展,而没有一个更为广阔的参照系。这样这种理论解释唯一的去处就还是它的来处——它只能解释发生于当代中国的这段纪录片实践。吕新雨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问题。她反复说明自己谈论的纪录片是“有着具体的历史条件和内涵”(14),“不应该把中国的‘纪录片’简单直接地等同于西方电影史复杂发展中的‘Documentary(纪录电影)’”。(15)
这种说法本身没有问题,但它不能解释吕新雨对于西方纪录片历史和理论的忽略。中国纪录片的特殊性不能取消其作为纪录片的一般性。西方电影史上的纪录片是纪录片,中国纪录片同样是纪录片,他们同是纪录片家族的成员。要建立有关纪录片的一般理论,深化我们对于中国纪录片的认识和理解,历史的眼光、比较的方法不可或缺。与他者的相互比较,将使我们更清楚地确认自己的特性。同时也会让我们认识到,虽然中国纪录片与西方纪录片存在着相当的分别,但是彼此之间一样存在着相当的共性和联系。英国纪录片学者麦克·凯南(Michael
Chanan)教授在2007年评论说,由于对于纪录片历史缺乏了解,对于历史上重要的纪录片作品、纪录片理念缺乏足够的研究,新一代的纪录片导演实际上在不停地“重复发明”(re-invent)前辈的创作。(16)在笔者看来,这种情况不仅出现于纪录片创作领域,在理论研究领域似乎同样存在。
  
  纪录片表达中的意识形态含义并不是吕新雨的新发现,对于“纪录片”和“专题片”的关系,我们也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英国学者约翰·康纳(John
Corner)曾经依据纪录片的功能将其划分为四种不同的类型,即官方制作的宣传纪录片(project of democratic
civics),新闻报道类纪录片(documentary as journalistic inquiry and
exposition),非官方制作的激进的或阐释异见的纪录片(documentary as radical interrogation and
alternative perspective),作为娱乐的纪录片(documentary as
diversion)。(17)对比吕新雨,康纳对于纪录片的理解显然更为宽泛。如果参照康纳的这种分类方式,吕新雨理论中对立存在的两个概念“纪录片”和“专题片”其实不过是纪录片家族的两兄弟而已。(18)吕新雨曾经谈到,在国外并没有专题片这个概念,“专题片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19)
这个说法是不完整的。英语世界固然无法在“纪录片”(documentary)之外找到“专题片”这个词汇,但是“专题片”作品却数不胜数。回顾历史,早在上世纪30年代随着有声电影的诞生,在纪录片创作领域“专题片”形态的作品就已经开始出现了。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约翰·格里尔逊领导的英国纪录片运动中涌现的大量的作品。所以这种类型的作品也被称作是“格里尔逊式”纪录片。它作为最为重要的纪录片传统之一,其影响延绵至今,只不过在英语里没有赋予它一个“专题片”的名字,而是一直被归属于“纪录片”这个概念之下了。国内学界经常用“上帝之声”一词来指代那种充满全知、说教色彩的专题片解说。其实这个词来就自于30年代英国纪录片导演保罗·罗萨(Paul
Rotha)对于当时纪录片创作的批评。其背景是由于声音的出现,在当时的纪录片创作中,音乐和解说被滥用,纪录片变成了一种“图解的广播”(illustrated
radio)。(20)就这种纪录片的形态来说,它与我们今天讨论的“专题片”并无二致。
  
  吕新雨对于纪录片的意识形态属性的阐释和发挥并未止步于对纪录片的界定。从创作的角度来看,由于是创作者的思想观念决定了作品意识形态的取向,于是在吕新雨的眼中,“观念”、“思想”构成了纪录片本身。吕新雨就此断言:“纪录片不是手法,它是一个独立的观念”。(21)
在这里,纪录片变成了以纪录片手段传达的思想、观点或声明。纪录片作品本身不见了,作品的结构、形式、风格不见了,唯有理性的思想、内容成为了唯一的存在。这种对于纪录片的理解左右了吕新雨进入历史研究领域时的基本视角,同时也限定了其进行具体文本分析、批评时的基本方法和总体走向。
  
  与其对纪录片的界定方式相呼应,吕新雨在阐释“新纪录运动”的历史起源的时候,将80年代末期开始出现的新纪录片与传统的专题片完全对立起来,强调正是对于传统专题片的反叛构成了新纪录片的基础。吕新雨总结说:“从专题片到新纪录运动,两者之间是断裂的,无法衔接”。(22)
这种观点引发了广泛的争议。在前面提到的“中国电视纪录片20年回顾研讨会”上,与会的一些业界、学界的专家曾就这一问题与吕新雨进行了面对面的交锋。其中周兵先生的发言颇有见地,直指关键。他说:
  
  我个人认为吕新雨老师在专题片和纪录片的划分上犯了概念性的错误。……吕新雨教授忽略了所谓的专题片也好、纪录片也好,它是建立在影视技术的基础上。因为建立在影视技术的基础上去认识这个问题,就没有这两者之间的对立。在我们实践者看来,纪录片有十多种形式,其实一种形式是所谓的专题片为主的一种节目形态的纪录片,而另外一种是以纪实语言为主的这种形态的纪录片。(23)
  
  在笔者看来,周兵强调纪录片的影视技术基础,实际上是在说明纪录片只是影像对于现实的摹仿,是一种依赖于影视技术的编码活动的产物。他们更多体现的是创作者对于不同创作手段的运用和对于不同创作风格的追求,而这并不能必然地推导出意识形态的分裂或对立。这里周兵从实践者的角度将观察的视野从理论家谈论的主题、思想、意识形态等,拓展到了形而下的具体的文本构成,提醒我们注意到纪录片和传统的专题片之间的统一性。正是在这样一种认识基础上,对于80年代纪录片的发展,周兵提出了与吕新雨截然相反的判断:“这种新纪录片运动是建立在1983年之前的纪录片的启蒙的基础上,它应该是一种进步,而不是一种反叛”。(24)
这一论述应该是符合历史发展的逻辑,也切合当时的历史实际。
  
  吕新雨曾经说到,“……纪录片在其本质意义上是思想者的足迹。思想,惟有思想才是纪录片的纲,纲举目张,在这个前提下,再来讨论形式才是有意义的。”(25)
虽然这里吕新雨暗示没有忽略形式的存在和意义,但总体来看,吕新雨的纪录片理论是一种剥离了形式的纪录片理论。对于具体作品的分析和批评更多时候变成了一种对于作品主题、含义的阐释和发挥,而对于文本本身的构成的讨论则付之阙如。在吕新雨2008年的新著《书写与遮蔽:影像、传媒与文化论集》中,第一篇是关于纪录片《铁西区》(2002)的评论文章,题目为《〈铁西区〉:历史与阶级意识》。正如这篇文章的题目所提示的,在吕新雨文中反复申说的是“中国工人的历史和阶级意识”、“作为第三世界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和自我意识”等。(26)
在吕新雨看来,这正是《铁西区》的主题。在文章开篇部分她写到:
  
  第三世界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及其历史不同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及其历史,这个不同正是我们需要给予阐释的。第三世界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现代化的实践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是无法回避的迫切问题,它将界定出我们的自我理解,但这个自我理解的过程却将注定在各种不同力量的争斗中艰难展开。这是纪录片《铁西区》让我们看到的最重要的意义。(27)
  
  其后文章主要部分都是有关政治经济学的讨论。虽然其间穿插了对于作品内容的简单介绍和导演个人的有关论述,但这些远远不是作者讨论的重点。对于文章的主体论述而言,他们最多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引子。作者的目光穿过了文本,未作停留,而指向了他处。《铁西区》只是提供了一种言说的大致路径,它本身不是所讨论问题的核心。
  
  有意思的是,吕新雨对于《铁西区》的这种解读却被影片导演王兵所彻底否定。当王小鲁先生就吕新雨的文章向王兵发问时,王兵答:“我觉得这个东西你得问吕新雨去。那是她写的,她这么看,是她的思维,不是我的思维……我很少去想什么阶级,我觉得人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是无阶级的,谁是哪个阶级,谁不是哪个阶级,那是毛泽东干的事情,我们看世界,不是那么回事。”(28)这里王兵拒绝了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解释。对于王兵来说,《铁西区》中反映出的历史与现实问题,是多种复杂因素合力的结果。他谈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这个观众都可以看。不同的人在做不同的事情,最后总的促成了这个结局。这个东西不像过去看电影,哪些人是好人,哪些人是坏人,在这个现实当中有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有各个方面的因素,没办法一刀切,你应该站在哪些人的立场上去,没办法产生立场,只能说现实就是这样子的。大家有混日子的,有把工厂干黄的,有整天想着自己的别的事的。就是这样子的。
(29)
  
  如果按照美国历史学家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对于历史分析中话语论证基本范式的理论来考察两种观点的区别,吕新雨论述中体现出更多的是一种机械论的范式,而王兵的观点似乎更接近于语境论的范式。(30)二者在基本历史观上有着显著的分别。在纪录片领域,像这种评论者与创作者之间由于对作品不同、甚至相反的解读而产生分歧、争议的情况并不少见。比如前面提到的琳达·威廉姆斯在《没有记忆的镜子》一文中,将埃罗尔·莫里斯(Errol
Morris)的纪录片《细蓝线》(1987)视作后现代纪录片的代表加以论述。声称“正是由于莫里斯拒绝确定最终的真实”,才赋予了影片“不同寻常的真实性”。(31)这种解读遭到了莫里斯本人的坚决否认,对此莫里斯曾在多个不同场合进行澄清。(32)
就《铁西区》的例子来说,吕新雨的确不必过分在意王兵本人的观点,她也不应为此而受到批评。但这不能掩盖她的相关论述在理论方法上存在的问题。对于吕新雨的这篇文章,王小鲁做出了直言不讳的批评。在他看来,文章所谓的“阶级意识”只是一种“杜撰”,而与《铁西区》本身无关。他进而批评说:“当然每个人都有解释的权利。但解读要得到制约,要依据现实的材料和证据。学者不能削足适履,拿感性材料来硬套在自己的理性框架上。”(33)
这里王小鲁明确指出了吕新雨文章的问题所在。究其原因,笔者以为还是要追溯到吕新雨对于纪录片基本理解上的问题。
  
  在吕新雨看来,纪录片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的表达。她曾经说到:“我以为纪录片最重要的、区别于故事片的特质就在于它诉诸于人的理性,它时刻提醒你理性的存在,要求你理性的清醒和很重要的东西——反省”。(34)
在一定程度上,吕新雨的说法是有道理的。很多纪录片所关注的都是有关政治、社会、历史的争议性的话题,纪录片本身可以直接作用于外部世界,影响事件的发展,产生具体的结果。这也正是为什么美国电影理论家比尔·尼克尔斯将纪录片称之为“严肃话语”(discourse
of sobriety)的原因。(35)
在纪录片创作中,导演面对现实世界,要对事件进行判断、选取、排除、强调、归类,将其以某种方式组织进特定的结构。这个过程必然要求理性的参与。为了准确传达有关的信息、对事实做出准确的判断和评价、进而实现说服观众的目的,逻辑性的推理、论证作为一种组织、结构影片的手段往往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就观众的接受行为来说,由于纪录片体现出的这种“严肃话语”的性质,观众在观看的过程中,通常也会进行理性的分辨和思考。但问题是纪录片是不是一定是理性话语?逻辑的原则是不是能涵盖纪录片全部的、或是主要的表达?吕新雨在文章中写道:“影片对工厂作了极其详细的辨认、推理与论证,观察、进入、选择、递进、平衡、实现,《工厂》是《铁西区》三部曲中结构最复杂的一部论文。”(36)一部纪录片真的可以被视作是一篇“论文”吗?
  
  
  3
  
  
  在纪录片家族中,最擅长说理、论证的莫过于我们通常所说的专题片,也就是尼克尔斯所谓的“解释型纪录片”(expository
documentary)。典型的作品如弗兰克·科波拉(Frank
Capra)的《我们为何而战》系列(1942-1945)、中国的《河殇》(1988)等。这种类型的纪录片在结构上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导演通过解说或者字幕,以第三人称的形式直陈自己的立场和观点,而画面只起到辅助、印证解说的作用。语言成为了影片的主导,说理、论证也就成为了可能。语言是人类对现实世界特定方面的抽象,它构成了我们藉以理解现实世界的一种机制。任何语言要实现有效的传达都要遵从于特定的语法、句法的规范。唯其如此,句子中各个成分、各个概念才能形成明确的关系,才能传达出句子的确切含义。这种由零散素材按照特定的规则形成一个完整语义的过程,是一种逻辑推理的过程。也正是这种逻辑推理使得对于事物的精确描述成为可能。但值得注意的是,语言的这种逻辑特性也使得它无法胜任一些更为复杂、多义的表达,比如人们变动不居、难以名状的内心体验,彼此不同却又繁复交叉的各种情绪感受等。当纪录片对此进行表达的时候,创作者就不得不在解说词之外另觅适宜的表现方式。早年曾经以解说词写作闻名业界的陈汉元先生曾经就此说道:
  
  成功的、成熟的纪录片工作者,有话要说,他的话还真的不是靠解说词说出来的,它是靠作品的所有元素组合在一起表达内心里的一种感觉,一种意念,一种愿望,一种向往,一种主张等等。是让观众自己去感受,得出每人自己不同的结论,或者是感慨。(37)

  
  在笔者看来,这种观察是非常敏锐的,其中的道理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纪录片呈现给我们的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一个有关现实的文本,是一个事实和意义的综合体。镜头前的人和事可以是客观的、真实的,但将这些人和事的影像整合成为纪录片作品的过程却是主观的、人为的。不同的考察视角、不同的叙述方式,会赋予现实以不同的性质和意义,导致人们对于事实不同的解读。在国内,这种对于纪录片的基本判断最早来源于中国传媒大学钟大年教授1992年的文章《纪实不是真实》。钟大年教授由此提出,纪实只是创作者多种可能的风格选择中的一种,不应将其混淆于真实或将其视作纪录片的本体属性。这篇文章在当时的纪实风潮中发出了一种不同的声音,因而导致了颇多的争议。(38)但近二十年过来,如今已经少有人再对此提出疑问。(39)
或许这是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观点已经近乎于一种关于纪录片的常识了。但前面提到的陈汉元先生的论述与此又有不同。他所属意的“意念”、“愿望”、“向往”等概念所指涉的对象并不是外部现实,而是指向了创作者的内心世界。我们固然可以说是由于现实中的人和事的触发才有了创作者内心的激荡,创作者对外部世界的表现不可或缺,否则任何内心表达都无所凭籍。但此处的关键在于,文本表达的重心发生了转移,从现实世界中具体的人和事转向了某种处于创作者心灵世界的抽象存在。相较于有形的、具体的物质现实这一直接指涉物,这是一种超越性的、更高层次的指涉对象。它与创作者的情感、欲望紧密相连。此时对现实世界的呈现成为了一种手段,服务于创作者内心世界的表达。
  
  还是以《铁西区》为例子。影片的确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历史的横断面,客观地展示了“一个时代的消逝和一个世界的倾覆”。(40)
但还不止于此。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作品还表达了作者对于时间、生命本身的体认和思考。而这正是这部作品独特魅力的根源。王小鲁曾经评论说:“9个小时的长度固然使人望而却步,但当你一气呵成看完了那9个小时,你仍然会有一种深沉的愉悦感——悲剧感?失落感?生命感?苍茫感?存在感?——这些词语难以穷尽我们此时的感受。”(41)
这种“深沉的愉悦感”当然是其来有自。王兵在一次采访中,曾经试图以语言来描述拍摄中自己所经历的内心体验。他说:
  
  人的生命轨迹,你能看到这个轨迹,厂房当中,工作当中,机械,人和身体,人和工业废墟,你会感觉这个东西。……包括看真实的人,在每一刻每一秒消失当中人心理的变化,你自己的感情上的变化。你感觉到你自己,你在这个地面上站着,能感觉到自己,不管是悲伤的还是高兴的或是其他什么。你是一分一秒的(地)在过,一分一秒在往前走,不知道走到终点是残酷的还是一种圆满的。但是能感觉到有一个轨迹,你能抓住。我拍铁西区最大的个人感觉,就是能感觉到别人的生命……。(42)

  
  王兵对于时间、生命的敏感在这段文字描述中足以体现出来。以笔者对于《铁西区》的经验来说,第二部《艳粉街》尤其令人触动。在这一部分,影片着力刻画了那些游荡在艳粉街的少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欢乐,他们的失落、他们的茫然无助。其中的一些场面、情节不只一次让笔者想起自己在东北度过的少年时代。那个整天混在一群男孩子们中间的女孩,那个父母离异、沉默寡言、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上总是贴着块纱布的帅气男孩,这些形象即使是看完影片很久了,依然如在眼前、挥之不去。两个小时的影片让我们见证了艳粉街的消失,也让我们经历了一场仿佛已经久远的青春。对于笔者来说,这种感觉过去只有在看剧情片《站台》(2000)、《风柜来的人》(1983)中某些段落时出现过。尽管他们分别属于剧情片和纪录片,其所唤起的却是类似的感受。这大概是由于他们表达了同样的一个母题,即青春的流逝。或者也可以说,是由于这些文本共享着同样的一个“最终指涉物”,即人类的时间经验。
  
  时间,就如同生命现象本身,是人类永远的困惑。在法国学者保罗·利科(Paul
Ricoeur)看来,人类永远无法既理性又全面地思考时间。而只有通过艺术,人类的时间经验才能得到真切的表达。(43) 英年早逝的安德烈·巴赞(Andre
Bazin)曾经断言,电影的诞生就是源于人们“降服时间的渴望”。(44)在笔者看来,这种对于人类时间困惑的表达,实际上内在于所有伟大的电影作品。剧情片理所当然地进行这样的表达,而纪录片也拥有同样的权利和机会。就这一点来说,虚构的剧情片和纪实的纪录片不是彼此对立的,而更像是一对同盟。
当然,纪录片导演进行这样的一种思索和表达的时候,他就远离了社会的观察者、批评家的角色,而更多地体现出一位诗人、艺术家的气质。作品本身也不再仅仅是“严肃话语”,而接近于某种“诗性话语”。此时,作为表现手段的逻辑性的语言此时也相应地让位于隐喻性、象征等符号性的表达。
  
  美国学者苏珊·朗格(Susan
Langer)曾经说道:“推理符号系统——语言——能使我们认识到我们周围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周围事物同我们自身的关系,而艺术则是使我们认识到主观现实、情感和情绪。正是由于艺术给这些内部经验赋予了形式,所以它们才得以被表现出来,从而使我们能够真实地把握到生命的运动和情感的产生、起伏和消失的全过程。”(45)
艺术符号不同于语言符号,它遵从于诗性原则,可以隐喻,可以象征,可以进行各种更为复杂的编码。对于纪录片表达来说,作品由此获得了更大的表现力,多层次、多向度的内涵和意指也因此成为可能。俄国学者尤里·罗特曼(Juri
Lotman)曾经说道,艺术家的文本比科学文本负载更多的“信息”,这是因为前者比后者设置了更多的符码和更多的编码层面。(46)
正是这些较之于科学文本多出来的符码设计承载了纪录片超越性的、更高层次的指涉,使得影片作为一个整体产生出超越于物质现实本身的更大的意义结构,而创作者的心灵也是因此而得以呈现和传达。那种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将纪录片简化为论文的做法,实际上是在剥离这些复杂编码,以使作品能够纳入到以逻辑性为特征的社会分析、政治分析或文化分析的框架。在笔者看来,这种评论所言说的对象实际已经不是纪录片文本本身了,而是评论者自己创造的另外的一个影子文本。吕新雨教授对于《铁西区》的评论即是如此。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Susan
Santag)在她著名的文章《拒绝阐释》(1964)中曾经写道:“现在重要的是恢复我们的感觉。我们必须学会去更多地看,更多地听,更多地感觉。”(47)
桑塔格这里强调的是让批评者把目光从他处转回到作品本身。对于当下的一些纪录片学者来说,这段话不失为一个适宜的忠告。          
  
  
  4
  
  
  如果说钟大年先生1992年的文章提醒我们注意到,纪录片对于现实的表达从根本上受制于创作者的主观判断,那么本文前进一步指出了另外一种可能,即纪录片对于现实的表达可能只是一种手段,它本身不是影片的目的,创作者主观世界才是影片真正的表现对象。在2000年,中央电视台的时间先生与吕新雨教授曾有一次关于纪录片的对话。(48)其中时间谈到,在他看来纪录片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客观纪录”;第二种是“融入部分主观表现”;第三种是“完全的主观表现,客观只是载体”。(49)对于时间来说,第三种类型代表了纪录片创作的更高的境界。吕新雨显然对此不以为然。在对话中,吕新雨不止一次地提出,时间所说的第三种类型的纪录片已经不能算是纪录片了,它更应被视作为“电影”(剧情片)。(50)
不难看出,本文的阐述与吕新雨的观点相反,而与时间的论述颇多契合。对于后者,我们还可以进行进一步的讨论。
  
  美国学者莫林·弗尼斯(Maureen
Furniss)在讨论动画片与用摄影机实拍的活动影像作品之间的关系的时候曾经提出,依据不同作品相对现实近似程度的不同,可以将其置于一个连贯的谱系之上。谱系的一端是“模仿”(mimesis),另一端是“抽象”(abstraction)。前者体现着复制客观现实的欲望,而后者代表了纯形式的运作和抽象概念的表达。他们代表了两个相反的趋势,而任何一部具体作品均可以在这个谱系中找到自己的相对位置。(51)
在笔者看来,弗尼斯的这种思考方式完全可以转借于纪录片。对于任何不同的纪录片作品,都可以依据同时蕴含于作品中的两种不同趋向——客观纪录和主观表现所占相对比重,在这个谱系中找到自己的相对位置。这样时间所说的纪录片的三种类型就不是处在三个分别的空间,而是共同处于这个连贯谱系之上。下面的示意图为此提供了一个较为直观的说明:
  


  
  从这个示意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有的纪录片会专注于对外部世界的客观呈现,如美国60年代的直接电影,中国导演张元、段锦川的《广场》(1994)、康建宁的《阴阳》(1997)等。有的纪录片,如20年代以沃尔特·鲁特曼(Walter
Ruttmann)的《柏林:大都会交响曲》(1927)、尤里斯·伊文思(Joris
Ivens)的《》(1929)等为代表的“城市交响乐”纪录片,中国导演费佑铭、刘硕的《台阶》(2004)等,则是在追求一种更纯粹的诗意的表达。这些作品构成了两种趋向的典型,分别靠近线段的两端,而更多的作品则可被视作客观纪录与主观表现的结合,处于中间一段。当然,在这个示意图中不同作品的摆放位置并不严格,实际上我们也不可能为某个作品找到某个确定的点。这个示意图的主要功能是确定客观纪录和主观表现两种趋向在纪录片创作中的相对存在。
  
  上面的这个示意图胜在简洁、清楚。但其不足之处在于,由于“客观纪录”和“主观表现”分别被置于了直线的两个相反的方向上,这似乎在暗示二者是截然相反的过程。这显然非笔者意图。在笔者看来,在一部纪录片中,客观纪录与主观表现往往是相生相成,漫漶难分的。如是观之,下面一个象限式的图示似乎更为合理:
  


    
  这个示意图当然也不具备严格的科学性,它的意义只在于让我们可以更直观地审视纪录片中两种不同趋向的共存。它提醒我们,对于任何纪录片,既有对有形的物质世界的呈现,也有对无形的内心世界的表达。如果说约翰·格里尔逊对于纪录片的经典定义——“对现实的创造性处理”把纪录片拉向了横轴,那么这个图示提醒我们,纪录片也可以更多地靠近纵轴,即以创作者的内心世界作为核心表达。如果继续沿用格里尔逊的这个定义,那么其中“现实”的内涵就不再仅仅是“外部现实”,而是将“内部现实”也囊括其中。或者就这个示意图来说,在由“外部现实”组成的横轴和由“内部现实”组成的纵轴所共同定义的象限区间里,纪录片可以有无限的选择。
  
  这个示意图所传递的思想对于我们全面认识和描述近年来纪录片创作中的新趋势不无裨益。自60年代后期以来,欧美纪录片创作在总体上可以被视作是向纵轴的靠拢过程。从美国电影理论家托马斯•沃(Thomas
Waugh)称所说的“70年代新纪录片”,到以麦克·摩尔(Michael Moore)、埃罗尔·莫里斯、罗斯·麦克埃尔维(Ross
McElwee)等人的作品为代表的“90年代新纪录片”,尽管他们在形式、风格上的追求各有不同,但其共同之处却在于拒绝了执着于外部现实的直接电影,更多地专注于创作者的主观阐释和表达。(52)
近年来一些为人们所关注的纪录片亚类型,如自传体纪录片、自我治疗纪录片、动画纪录片等,基本可以纳入上面示意图的第三区间。此外,这种认识方法也促使我们以新的视野来考察纪录片研究领域的一些基本问题,譬如如何理解现实主义、纪实主义的概念,如何确认纪录片与剧情片的边界,如何界定纪录片真实性问题等。就后面这个具体问题来说,如果我们承认了示意图中纵轴的存在,那么刘洁教授所谈的“虚构”的概念就还是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如果说她所主张的“虚构”的概念最终还是应该被否定的话,那么至少不应该像目前某些学者那样,否定得如此简单。显然这是一个需要另外专章论述的话题,非本文所能覆盖得了了。
  
     2010年1月写于美国Terre Haute
  
  注释:
  
  (1)转引自 J. Dudley Andrew, The Major Film Theories: An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 245。
  (2)朱羽君,《屏幕上的革命》,载于杨伟光主编《望长城》,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3年,第638-644页。
  (3)吕新雨,《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年。
  (4)Linda Williams, Mirrors without Memories: Truth, History, and the New
Documentary, Film Quarterly,Vol. 46, No. 3 (Spring, 1993), p. 14.
中文译本见单万里主编《纪录电影文献》,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1年,第584页。
  (5) 吕新雨,《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年。第13页,第295页。
  (6)任远,《纪录片正名论》,中国广播电视学刊,1992年04期,第56页。
  (7)单万里,《中国纪录电影史》,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第424页。
  (8)单万里先生在《纪录电影文献》的序言中对“直接电影”、“真实电影”和“真理电影”有过明确的说明,见第11页。
  (9)斯泰拉·布鲁兹(Stella Bruzzi),《新纪录片》(New Documentary),Routledge, 2006,第8页。
  (10)Available
at http://www.filmsea.com.cn/newsreel/commentator/200301160015.htm  Accessed on
Sept. 8. 2009.
  (11)刘洁,《与心绪共生共进的纪录——兼论张以庆纪录片作品形态》,《中国电视》,2005,第4期;《纪录片的虚构——一种影像的表意》,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7。
  (12)Bill Nichols, Ideology and the Image,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1. P.
208。
  (13)刘红梅,强光背后——“新纪录运动”抑或成长的年代,http://www.xuejilu.cn/html/biandao/biandao/4720080923142628.html
,2010年1月7日登陆。
  (14)吕新雨,《当前中国纪录片发展问题备忘》,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306页。
  (15)吕新雨,《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年。第13页。
  (16)Michael Chanan, The Politics of Documentary, British Film Institute, 2007.
P. 25。
  (17)John Corner, Documentary in a Post-Documentary Culture? A Note on Forms
and Their Functions, 2000.
http://www.lboro.ac.uk/research/changing.media/John%20Corner%20paper.htm 
(accessed on Oct 24, 2009)
  (18)有关家族相似理论和纪录片的分类,详见王迟、权英卓《论纪录片的分类》,载于《南方电视学刊》2009年第6期。
  (19)吕新雨,《当前中国纪录片发展问题备忘》,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306页。
  (20) Michael Chanan, The Politics of Documentary, p. 116-117。
  (21)吕新雨,《中国纪录片:观念与价值》,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271页。
  (22)吕新雨,《当前中国纪录片发展问题备忘》,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306页。
  (23)http://www.cctv.com/tvguide/0524_jilupian/zjyt/zjyt_02.html ,
2010年1月15日登陆。
  (24)同上。
  (25)吕新雨,《 纪录随笔:土地的血脉——关于〈阴阳〉》,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329页。
  (26)吕新雨,《〈铁西区〉:历史与阶级意识》,载于《书写与遮蔽:影像、传媒与文化论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第10页
  (27)同上,第5页。
  (28)王小鲁,《艰难的旅程——与王兵谈〈铁西区〉》,http://xschina.org/show.php?id=7588 ,2010年1月9日登陆。
  (29)同上。
  (30)海登·怀特,《后现代历史叙事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
  (31)Linda Williams, Mirrors without Memories: Truth, History, and the New
Documentary, Film Quarterly,Vol. 46, No. 3 (Spring, 1993), p. 14.
中文译本见单万里主编《纪录电影文献》,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1年,第587页。
  (32)有关讨论包括电台专访《确有一种东西叫真实》(There Is Such a Thing as Truth),讲座《反后现代的后现代主义者》(The
Anti-Post-Modern Post-Modernist),等等。见http://www.errolmorris.com ,2010年1月15日登陆。
  (33)王小鲁,《艰难的旅程——与王兵谈〈铁西区〉》,http://xschina.org/show.php?id=7588 ,2010年1月9日登陆。
  (34)吕新雨,《我们为什么需要纪录片?——对中国电视纪录片发展现状的反思》,载于《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274页。
  (35)Bill Nichols, Representing Reality,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3。
  (36)吕新雨,《〈铁西区〉:历史与阶级意识》,载于《书写与遮蔽:影像、传媒与文化论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 第6页。
  (37)石屹,《一撇一捺——陈汉元访谈》,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第177页。
  (38)钟大年教授的文章引发了一场历时数年的理论争议。详见钟大年《纪实不是真实》,载于《现代传播》1992年第三期;杨田村《纪实与真实》,载于《现代传播》1994年第二期;钟大年《再论纪实不是真实》,载于《现代传播》1995年第二期;杨田村《传统现实主义与纪实主义不可通约》,载于1995年第六期。
  (39)苏州大学的倪祥保教授在2006年的文章《应该努力为纪录片定义》中,依然坚持“纪实手法是纪录片的必要条件之一”。该文刊于《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四期,第86页。
  (40)张亚璇 ,王兵《我对政治其实没有兴趣》,载于《当代艺术与投资》,2008年第七期,第64页。
  (41)王小鲁,《艰难的旅程——与王兵谈〈铁西区〉》,http://xschina.org/show.php?id=7588 ,2010年1月9日登陆。
  (42)王兵,郭小力,董冰峰,《历史中的个人:王兵访谈》,载于《 当代艺术与投资》,2007年第一期,第13页。
  (43)保罗·利科,《时间与叙事》,凯瑟琳·迈克劳林,大卫·派洛尔译,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0。
  (44)安德烈·巴赞,《摄影影像的本体论》,载于《电影是什么》,崔君衍译,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页。
  (45)苏珊·朗格,《艺术问题》,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第66页。
  (46)Juri Lotman, The Structure of the Artistic Text, trans. Ronald Vroon, Ann
Arbor, 1997, pp. 9-20, 280-84。
  (47)苏珊·桑塔格,《拒绝阐释》,程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第17页。
  (48)时间,吕新雨,《在理想与现实的错位中——时间访谈》,载于吕新雨著《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第141-168页。
  (49)同上,第142页。
  (50)同上,第142-147页。
  (51)Maureen Furniss, Art in Motion: Animation Aesthetics. John Libbey &
Company Pty Ltd, 1998. pp. 5-6。
  (52)有关70年代新纪录片与90年代新纪录片的比较,详见拙文《新纪录片:伊麦尔·德·安东尼奥和麦克·摩尔》,载于《电影艺术》,2008年




 
sodyno @ 2008-10-12 18:46

据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费曼曾打算给大一的学生开一次讲座,解释量子力学中的费米-狄拉克统计,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打算,理由是他没有办法把它简化到大学一年级的水平,费曼因此反思道:“这意味着实际上我们并不理解它。”

对于费曼的这个说法,哲学家陈嘉映在新书《哲学、科学、常识》中这样解释道:“自然理解才是本然的因此也是最深厚的理解”。所以,只要我们不能运用简单直接的自然语言去解释一个结果,我们就还没有真正弄懂它们。仍以量子力学为例,尽管费曼们可以运用规则和公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计算,但是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计算为什么会有效,它们真正意味着什么。一句话,这个星球上其实并没有人在会心会意的层面上( at a soulful level)真正弄懂了量子力学。

这个结论让人大惑不解。亚理士多德说,人天生求理解。可是当现代科学终于以毋庸置疑的成功证明了人类的理性能力时,我们中间最出类拔萃的那一拨人却坦承自己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理解”为什么必须植根于自然语言?科学怎样改变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它在哪些方面促进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在哪些方面又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困惑?《哲学、科学、常识》试图回答这些深植于人类认知历史中的大困惑。正如封面导语所言,本书是对“神话以来的理知历程——人类心智所展现的世界图景”的一次整体反省。穿越大量的科学史实,陈嘉映关心的是——在实证科学以它的方式提供了世界的整体图景之后,哲学的命运,或者,思想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然而,这又是一本与众不同的哲学书,某种意义上它将打破世人对于哲学专著的成见。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注脚处,陈嘉映这样写道:“我最希望读到的,是通俗的语言表达高深的思想,最不喜欢的,是用高深的语言表达浅俗的想法。”我们不妨把它看成是陈嘉映的自我期许。尽管身负“海德格尔专家”的盛名,但陈嘉映的个人气质更接近于英美分析哲学尤其是日常语言学派,因此,避免使用各种诘屈聱牙的行话术语,用非学术的日常语言去表达深刻思想的做法,原本就深浸在他的哲学观之中。充满灵性和智慧的文字,辅以众多科学史上或动人、或有趣、或出人意表的故事,让这本书读起来就像是 Discovery的文字版,引人入胜又意味深长。

在陈嘉映看来,古希腊时期的哲学与科学是一个连续体,可以用“哲学-科学”称谓之。“古代哲学-科学之寻求真理,是在寻求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世界。”这种对“可理解”的诉求,要求用统一的眼光对枝蔓丛生、芜杂不齐的历史和世界进行裁剪,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因其完整,天、地、人、神才能相互联系并且各归其位,因其完整,古希腊的哲学-科学才不是一门特殊的理论,而是一种具体的生活方式,个体的人可以据此安度一生并且意蕴充沛。用陈嘉映的话说:“完整的故事才有明确的意义;或不如说,意义赋予完整性。”

然而,古希腊的哲学-科学之所以有别于其他民族的巫史传统以及神话宗教,就在于它除了要求对世界作出整体解释,还企图去探求隐藏在现象背后的隐秘结构。

一种表述只有在生活之流中才有意义,自然语言尤其如此,陈嘉映认为:“哲学曾希望找到世界的本质结构。然而,即使找到了,我们的表述也会因为(自然)语言的限制而受到歪曲。”当自然语言不足以承担这一重托时,古希腊人另辟蹊径,选择用数学语言去重新定义各种基本概念。

这一步的踏出至关重要。一方面,数学作为真正通用的语言,它可以为人类建构普适理论,另一方面,数学的普遍性来自量的外在性,这种外在性虽然可以保证长程推理的有效性,但却是以丧失直观和感性为代价的。从此科学世界与常识世界渐行渐远。

陈嘉映把基于数学语言的理解称为“技术性理解”,技术性理解就事物之可测量的维度加以述说,它有助于我们了解自然界的精确结构和机制,但是它并不能取代常识的理解,因为它“触及不到很多日常事实”。与此相反,自然语言虽然只能进行短程推理,但它始终坐落在生活形式之中。自然理解天生就包含着直接性,这是一种与周遭事务打成一片的“领会”和“感悟”,包含着心领神会的洞察、直觉的同情以及历史的移情,人们置身其间,往往习焉不察并且甘之如饴。对此量子力学家海森堡心知肚明,他说:“任何理解最终必须根据自然语言”。

陈嘉映认为:“数学的确建立了某种普遍的联系,然而它破坏了另一种统一的联系。”以“空间”概念为例,曾经是上尊下卑,天、地、人、神各归其位的宇宙,在牛顿这里被抹平为“均匀的、无限的”空间概念,天上人间不再具有本体论的差别,“一个我们生活、相爱并且消亡在其中的质的可感世界"被替换成了"一个量的、几何实体化了的世界。”

当以牛顿为代表的近代科学家终于用纯数学这门语言谱写完自然这本大书的时候,哲学-科学的脐带彻底发生断裂,哲学与科学开始分道扬镳。奥斯汀对此有形象的比喻,哲学好比“处在中心的太阳,原生旺盛、狂野纷乱”,过一阵子它就会甩出自身的一部分,成为这样那样的一门具体科学,这些具体科学像行星一般远离母体,“凉冷、相当规则,向着遥遥的最终完成状态演进。”

在诸神隐退的科学世界里,曾经扎实牢靠的日常直接经验就如水银泻地般四处散落,再也无法拾缀成为一个整体。“意义赋予整体性”,反之,整体性的丧失也意味着意义的丧失。

在检讨“科学与现代世界”的关系时,人文知识分子的情绪极易泛滥成为浪漫主义的“诗化哲学”,陈嘉映也留恋一去不返的古典世界,但是他时刻保持语言哲学家的清醒自律,在拥有宽广的科学史视域的同时,不滞留在大而无当的观念批判,而是从细致入微的概念分析入手,这让本书的运思方式和发问角度更加发根起由、直指根本。

在当今中国哲学界,陈嘉映从来不是最流行的那几个,但始终是最重要的那几个。之所以不是最流行,是因为陈嘉映一直缺乏与时俱进的潮流意识,更没有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权威心态,所以尽管翻译了 20世纪西方哲学两部扛鼎之作——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和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但陈嘉映本人的运思行文总是慎之又慎,他更愿意深入到西方思想的最源头和最深处,去与人类最伟大的心灵做隐秘对话,而不是在镁光灯下闻风起舞。也正因为这样,才让陈嘉映的思想风格雄健且深厚。

哲学-科学的脐带虽已断裂,但是对哲学家来说一个更大的隐忧(引诱)在于,由于数千年来巨大的思想惯性,他们往往对此熟视无睹。维特根斯坦说:“哲学家们经常看重自然科学的方法,并且不可抗拒地试图按照自然科学的方式提出问题和回答问题。这种倾向是形而上学的真正根源,它使得哲学家们陷入绝境。”接着维特根斯坦的话往下说,陈嘉映认为,今天的哲学工作既不从假说开始,也不企图预言未来,哲学不再为解释世界提供统一理论,而是专注于以概念考察为核心的经验反省,这种概念反省要求哲学家始终盘桓在自然理解的近处,它“并不增加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它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得其子,复守其母”。如何在实证科学无往不利、大行其道的今天,为哲学和自然理解奠定一个恰切的逻辑地位,替人类存留住“意义的世界”和“存在的家”?这是摆在每一个当代哲学家面前的紧迫课题。《哲学、科学、常识》在语言的深处将这个问题重新显影,但是正如陈嘉映在“自序”中所说,这本书只是他行在困惑中的一些片断思考,既不是一个开端,更不是一个结论。或许,这就是思想的应有之义,因为它总是在路上。




 
sodyno @ 2008-10-12 18:44

        “转向”是一个很重的术语。说哲学中存在着某种转向,意味着哲学重心的转移,意味着哲学透视问题的角度发生了根本的变迁。从这个意义上说,与近代哲学的“认识论转向”、20世纪哲学的“语言学转向”相比,“技术转向”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历史证据。但是,我愿意借“转向”这个有着特殊命名力量的字眼,来唤起人们对如下发展趋势的关注:技术正在或即将成为哲学反思的中心话题。这种中心地位表现在,技术不是诸多问题之中的一个,而是使所有问题成为问题的那种问题。也可以说,一切问题都是技术问题,而一切技术问题都 不是(狭义的)“技术”问题。

高亮华把“哲学中的技术转向”理解成哲学开始关注技术,理解成“技术哲学”这门学科要发达了,这是把“转向”看轻了。如果哲学关注技术只是出于一种外在的理由,比如通常所说的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而我们这个时代正好就是技术时代,所以哲学关注技术,那么这还只是把技术问题看做诸多问题之一,而不是把它看成令一切问题得以成为问题的东西。真正的哲学问题乃在于,为什么说我们的时代是技术时代呢?技术时代是什么意思?这正需要我们对“技术时代”本身有一个事先的领悟。哲学的“技术转向”不光是因着外在的原因,而且有着内在的根据。只有理解了这个内在的根据,才可能理解这种“转向”。

为了理解这个内在的根据,我们就先得注意到这样一个历史事实,那就是,尽管技术与人类相伴而生,异常古老,人类漫长的史前时期是由它来标识的(新石器、旧石器、青铜黑铁等等),技术对历史发展也有巨大影响,但技术向来没有进入哲学思考的核心。我把这一事实称为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这种缺席是西方哲学传统的必然结果。从希腊以来,哲学(philosophy)即形而上学(metaphysics),形而上学(meta-physics)即“追随”物理学(after physics)。物理学是关于“自然”(physis)的学问,而自然,是那种自己成为自己的运动根源、自己为自己规定变化的原则的东西――因而“自然”是双重的、二位一体的:一方面是natura naturan(创造自然的自然),即自己支配自己的内在原则;另一方面是natura naturata(被自然创造的自然),即那种现成的自然物。特别说来,希腊时代的自然物是与人工物相对而言的。于是,人工物一开始就被排斥在哲学反思的视野之外。

为什么会如此呢?这与自希腊以来的西方哲学的“理论”取向有关。希腊哲学家忽视工匠的工作,认为技术对知识论无所补益,与真理无关。“哲学-科学”史从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以来,一直以理论活动为主要研究对象,而对实践活动则不予重视。技术一向被看成知识贫乏的活动,因而被认为不值得哲学研究。到了今天,即使有人考虑到现代技术的巨大影响,但也认为这种影响主要来自现代科学的运用,现代技术工程被看做“应用科学”,对技术的哲学反思通常是科学哲学的附产品。

过去一个世纪来,西方哲学逐步把“实践”的问题置于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并且有借此改造传统哲学的趋势。技术作为一个基本的实践活动已经受到关注。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海德格尔已经把技术问题同哲学的终结问题相关联,他的命题“现代技术是形而上学的完成形态”第一次把技术提升到哲学的核心位置。海德格尔以实践取向取代理论取向是勿庸置疑的。他在《存在与时间》中很详细地描述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首先是一种操作的关系,其次才是认识观照的关系;他也深刻的意识到,技术其实一开始就不是那些器具所代表的东西,实质是真理的开显方式。正是因为技术在现代成为一种最突出的现象,即一种起支配和揭示作用的本质,才使我们经历着所谓的“技术时代”。现代科学的本质在于现代技术,现代艺术、现代宗教的本质也受着现代技术的支配。现代技术走到了一个极端形态,因而形而上学走向了终结。

过去一个世纪里,时间、语言、自由、技术相继或同时受到哲学的重视,今天看来,技术有可能成为一个整合的因素。技术有着最为漫长的历史和最深刻的人性根源,它同时规定着自由的实现和自由的丧失,是人并无可能简单放弃但在今天明显存在着危险和挑战的东西。今天,越来越多的现象学家把自己的眼光转向了“技术”这个我们时代最显著但又最隐藏的“现象”;越来越多的后现代主义者尝试着克服技术的种种方案,因为在他们看来,技术就是现代性的象征和标志。问题在于,由于技术在哲学中的历史性缺席,我们有可能尚未真正的经受技术。就是在亚里士多德解释自然学的四因说时,他也不由自主的采用工匠的例子。但是包括亚里士多德在内的哲学家们并未经历工匠的那种技以载道的创作,也无可能把这种活动看成人自我构建本质的基本活动。人的本质必定得经过技术的方式来构建,这就把技术无形中放在了公开场的地位。技术作为真理的种种发生方式还有待进一步揭示。 

 




 
sodyno @ 2008-10-12 18:28

一、人文:自由的理想

人文学科(Humanities)字面上自然首先是一种学术分科,以别于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但人文学科又不只是一种学术分科――如果那样的话,它就可以简单地归入社会科学的行列,就像中国目前的学术管理体制所做的那样――而且首先不是一种学术分科。人文学科首先着眼的是对于“人”的“培养”,是对于“理想的人”、“完全的人”、“最具人性的人”,一句话,“自由的人”的“培养”,这样的人(性)被称为Humanitas,对这样的人的培养希腊时代称为Paedeia(英文教育学PedagogicsPedagogy一词来源于此)。从PaedeiaHumanitas再到Humanities,其间贯穿的是理想人性的观念,即人的理念。所以,人文学科的精神实质是树立和培育人的理念,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学习什么知识内容,还在其次。或者说,学习什么知识内容、通过什么方式来学习,都取决于有什么样的“人的理念”。

如果说“人文学科”的内容取决于“人的理念”,那么“人的理念”又如何规定和选取?一般来说,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是理想的人,看法很多,似乎具有某种相对性和多样性。是否基于不同的人文理念可以造成不同的人文学科呢?如果我们准备把人培养成听话合用的工具,培养成大工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或者有专长和技艺的专家,那么也存在一个相应的人文学科吗?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人文学科具有某种历史的延续性,关于理想人性的概念也存在着历史的继承性。在这里,多样性总是服务于统一性。教养和文化、智慧和德性、理解力和批判力这些一般认同的理想人性,总是与语言的理解和运用、古老文化传统的认同、以及审美能力和理性反思能力的培养联系在一起,语言、文学、艺术、逻辑、历史、哲学总是被看成是人文学科的基本学科。今天,人文学科总是能够相对的与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区分开来。

这同时也意味着,关于人的理念有着历史的连续性和统一性。在这种连续性和统一性中,希腊人的“自由人”概念贯穿始终。理想的人是自由的人,或者说,“自由”是人之所以为人所最后持守的东西。一切人的价值、尊严、理想、美德,都建立在人的自由之上。

自由不是人特有的一种能力,而就是人的存在方式本身。自由的存在方式是“为自己”的存在方式。亚里士多德在谈到哲学时说,“正如我们把一个为自己、并不为他人而存在的人称为自由人一样,在各种科学中唯有这种科学才是自由的,只有它才仅是为了自身而存在。”(《形而上学982b26)什么是自己呢?如何达到自己?人身上的许多“东西”,也许一切“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其物质组成属于这个古老的宇宙,其社会行为受制于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若是把人当作一件物进行分析,那就确实找不到什么独特的“自己”。要达到自己首先要具有一种悬搁的能力。自由正就是这样一种悬搁。人作为人的存在方式就是对一切外在事物的悬搁,向着“无”(它)回归。

向着“无”回归,便同时是向着无限的可能性展开――向着无限的可能性展开与向着无回归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或者说是一回事。这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对无的持守是人的本质,也是人的“无”本质,因为人确实没有本质。对无的持守也就是永远保持一种超越的姿态,不限定在任何既有的格局之中,向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开放。

向着无穷的可能性展开、向着过去和未来伸展,这正是时间性的根源。自由就是时间性。正像只有人才是自由的,只有人才拥有时间,只有自由的人才会有历史。反之,人在也只有在他的历史性中持守着自己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一切人文学科本质上都是历史学科的根本原因。

 

二、技术:人的本质构成
   

人没有自己的本质。并不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人性,这是人的基本的悖论:人的本性就在于它没有本性。人文学科的目的就在于唤醒人们身上的这个最原始的本性,即回归“无”的本性。人的无本质包含着两层意思,第一,它没有固定的本质――人是一种未完成的存在,一直处在流动变化之中;第二,它的本质的构成是一种向着“无”的,受着“无”的规定的

构成,这里的“无”是“无它”,即它是自己创造自己。

一方面是无固定的本质,另一方面是自己创造自己,这种关于人的起源的思想早在希腊神话中就已经出现:这就是艾比米修斯(Epimetheus)神话和普罗米修斯(Promethus)神话。柏拉图在《普罗塔哥拉篇》中讲述了这个神话故事。大意是说,从前有一个时候只有神没有生物,神们用土和火这两种元素的混合物来塑造各种各样的生物,并赋与每一种生物种种特有的品质。艾比米修斯和普罗米修斯两位神界兄弟负责分配事务,前者管分配,后者管检查。结果爱比米修斯给有些生物配上了强大的体力但没有给予敏捷,有些柔弱的生物则配给了敏捷。身体小的配上翅膀,身体庞大的则配上各种保护装置。总之都是采用取长补短的办法,以防止每一种类陷入灭亡的境地。“艾比米修斯如此一一作了安排,可是由于他不够聪明,竟忘记自己已经把应当分配的性质全都给了野兽之类了――他走到人的面前,人还一点装备都没有呢,于是他就大感窘困了。正当他无法可施之际,普罗米修斯前来检查分配的情况,他见到别的动物全都配备适当,唯有人还是赤脚裸体,既没有窝巢,也没有防身的武器。轮到人从地下出世的规定时刻即将来到了;普罗米修斯不知道怎样施行援救才好,就偷了赫斐斯特(司火和冶炼技术的神)和雅典娜(司智慧、战争、农业和各种生产技术的女神)的制造技术,同时又偷了火(没有火是不能取得和使用这些技术的),送给了人。……这一来人就具备了维持生命的手段了。可是普罗米修斯据说就由于艾比米修斯的过失后来被控犯了盗窃罪。”(《普罗塔哥拉篇》320D322A[1]

艾比米修斯的过失使得人一无所长,这象征了人的“无”本质――人不是那种靠先天禀承的“本质”特性而能够稳定生存下去的生物;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义举则把人的本质构成与“技术”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人之所是、人的存在,是由人自己通过技术造就的。技术是人之本质构成的基本要素。当代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他的《技术与时间》一书中充分揭示了人与技术的这种关系。这样的思路对一切简单的反技术主义者是当头一棒:卢梭所谓的技术对于原始人性的背离只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神话,这样的原始人性只是一个抽象。理性也好,主体也好,时间也好,都只能从技术中找到根据。

如果人的本质是人通过技术自己构成的,如果说技术就是人的(无)本质,那么,技术必然存在着两面性。一方面,是它把自由由潜能带向现实,自由只有依靠技术才可能表达出来,因为正是技术展开了人的可能性空间:有什么样的技术,就有什么样的可能性空间,因而也就有什么样的自由。另一方面,技术所展开的每一种可能性空间,都必然会遮蔽和遗忘了更多的可能性,使丰富的可能性扁平化、单一化。当代技术为着合用和效率所展开的工业世界,确实更多的表现了技术的后一方面。技术既是去蔽,又是遮蔽,既成就时间,又遗忘时间,既使记忆成为可能,又导致记忆的丧失。对整个人类而言,技术既是主体彰显自我的力量的象征,也是自我毁灭的力量。这是技术根深蒂固的二元性。

 

三、技术与人文的原始关联(一):语言
   

在技术为人挣得自己本质过程中,第一步是为人建立了一个“家”,一个天然的“处所”。从人类学的角度看,这个“处所”、“居所”是城市、村庄、墓地、房舍。但从哲学上讲,这

个“处所”首先是语言。海德格尔因而有言:“语言是存在的家”。

语言是否是人通过技术挣得的?如何挣得的?这里所要求的并不是人类学的证据。因为这里所谓的技术并不能归结为考古中发掘出来的工具。各式各样的工具、器皿可以看成是技术的某种形式,人类的集体劳动,有预见性的有规模的生产,都可以看作是技术的某种形式,但技术不能归结为它们。事实上正好相反,它们被称为技术的东西,是因为技术已经以某种方式先行驻留。这种方式就是语言。在类人猿的集体捕食成为人类的劳动生产之前,在动物的代具成为人的工具之前,语言已经先行在发生作用。正是语言使劳动成为人的劳动,使工具成为人的工具。因此,语言应该正确的看成是技术的原初形态。

语言的基本功能是“汇聚”。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最基本的名词都指的不只是一个特定的东西,“桌子”一词指的并不是某一个桌子,而是所有的桌子。在“桌子”这个词里,汇聚了所有的桌子。命名并不能简单地解释成给出一个与物相对应的符号,因为是否对应,用什么符号来对应,都是问题。相反,命名应该恰当的理解成为某一类物的聚合提供了一个“公开场”,因为有了这个公开场,所有这类物突现出来成其所是,并共同分有这个名字。所以,语言的功能不是给出一个与物相对应、相符合的符号,而是展开一个物以类聚、物成其是的“场所”,从而物分有这个名字。因此,命名的过程不是一个被动的反映过程,而是一个创造世界的惊天动地的壮举。命名即是开辟一片天地,让那些被命名的物显出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语言是存在的家,因为一切存在者都必定“住”(驻留)在语言之屋里。

被今人理解成“理性”的希腊词logos本作“说话”解,所谓人是理性的动物原本应该理解成“人是说话的动物”,但什么又是“说话”呢?其实,logos更原始的含义是“采聚”、收集、汇聚。把事物收拢来,使其结成一体,这是使物成其所是的过程。古希腊人阿那里西米尼论世界的本原是“气”的时候,曾经留下了这样的残篇:“我们的灵魂是气,将我们结合起来并支配着我们”,这种结合的力量是灵魂的本质。Logos也是这种意义上的“灵魂”。这里,词源上的关联是不言而喻的:因为说话本来就是一个汇聚过程。真正意义上的说话首先是一种召唤,把被召唤者聚拢前来。

技术思想家芒福德正确的意识到,人首先不是工具的制造者,而是意义的创造者;语言的进化比武器和工具的进化更原始更具先导作用,一切工具的进化都以特定的语言进化为前提。工具并不是人类特有的,许多昆虫、鸟类和猩猩都在人类出现之前做出了大量的工具意义上的技术发明。看看它们复杂的巢窝:海狸做的坝、蜜蜂几何状的蜂窝、城市般的蚁丘和白蚁窝,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发明。但是人类首先是说话的动物,或者说是“听”得懂话从而能够说话的动物。听得懂话意味着进入了一个相互展开又相互连结的领域,从而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双手的活动就不只是“单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它意味着更多的东西,并且把这些东西相互联结起来:它产生有意义的手势,它在舞蹈中表达强烈的感情,它抚摸爱人的身体,等等。从发生学角度看,手语以及身体语言可能是最原始的语言,而最原始的技术都是身体方面的技术。最原始的语言与最原始的技术同一。

把语言只是理解成一种传递信息的工具,与现代人对技术的工具性理解偏差直接相关。为着实现外在目的而起作用的工具,只是技术的一种堕落形态。工具性的语言也是本真语言

的一种堕落,它是语言之召唤和汇聚能力的一种遗忘和丧失。

 

四、技术与人文的原始关联(二):时间
   
时间作为存在自身开显的领域,应该看成是技术的一个必然结果。时间性的出现要求未来对于现在的先行和过去向现在的驻留,也就是说,在现在中聚集着现在、过去与未来三种形态。差异是它们的先决条件,因此,德里达恰当的把时间性称之为相关差异(différance)。

但是,在人的“无”本质中并不存在差异,是技术带来了这种相关差异。

人是有时间意识的动物,意思是说人是有死亡意识的动物。死亡的“先行”或者向死而生是时间性的基本原则,技术在什么意义上提供了这种“先行”呢?一切技术都含有预测的因素,因而都预示着未来,是向未来的先行。前面说过,技术是把自由由潜在化成现实,技术也就是现实性本身。因而也可以说,技术是那种实现了的时间。

普罗米修斯的原则(先行)和爱比米修斯(遗忘)的原则共同构成了技术的原则,而技术的原则也是时间的原则。普罗米修斯所盗取的火种是一个“先行”的因素,它在一片无差异的“黑暗”之中引入了差异――在火光之下,“他物”渐次出现;光明带来希望,因为它开启了未来。但是普罗米修斯所盗得的火种如何保存?如果没有语言,就不会有知识的传播,因而也就没有对火这种最原初的开启者的维护。勿庸置疑的是,语言作为最原始的技术形态,包含着对过去和未来的揭示,以及对这种揭示的维持。

爱比米修斯的遗忘原则也是技术的原则,这意味着技术在实现“开启”作用的同时也起遗忘作用。遗忘是时间性的一个内在因素。从语言到文字的技术进化,就曾被柏拉图敏锐的意识到是一种遗忘过程。在《斐德罗篇》中,他先讲述了一个关于文字的古代传说。传说埃及的塞乌司发明了文字,以此可以使埃及人增长记忆、变得聪明,但国王萨玛斯却持相反的看法,他认为文字只会使人们容易依赖外在的书写符号,而慢慢丢弃其内在的记忆力,所以反而使人们容易忘记。柏拉图发挥说,文字只提供死的图象,而丧失了活泼泼的生命,既不能对话,也易遭误解。(274C275E)自从人类有了文字的历史,鲜活的历史就成了被遗忘的历史。

计算技术也是如此。计算从另一个方面构造了时间,并掌握了人们通常所具有的时间意识。我在《时间的观念》一书中把这种时间称为测度时间,其要害在于计算。但是计算带来的是遗忘。我们可以注意到,严格的说,钟表并不指示过去和未来,它永远只指示现在。它在描绘一个线性的数字系列时,悄悄地褪除了时间性,把时间还原成了一个非时间性的系列。当计时器械沿着计算的路线进一步前行的时候,所得到的是只是某种“遗忘”的时间。柏拉图在《蒂迈欧篇》里把时间说成是对永恒的一种摹仿,而且是以数的方式进行的摹仿。亚里士多德进一步把时间规定成运动的数目。他们都强调了时间的数的方面,计算的方面,从而把“遗忘”的动机深深的注进了西方思想的血脉之中。


五、技艺与人文:匠心

   
按照上面的分析,从存在论的层面上看,技术与人文(人之本质)根本就是一回事:技术构成了人文学科的诸核心学科如语言学和历史学的哲学基础。然而,我们也表明,作为人文之哲学基础的技术是两面的:一面是时间性的实现,一面是对时间的遗忘;一面是人的潜能的自我实现,一面是人性的自我毁灭。今天我们使用技术一词,更多的指的技术的后一方面,它的计算、预测和控制的方面。技术(technology)指的是一个片面发展了的计算型的工具系统,因而常常听到人们谈论技术与人文的对立。事实上,技术的更早的形态是技艺(technics),而技艺又被认为合乎人文法度。技术与人文的这种双重关系,可以在庄子那里

找到很好的表述。

通常认为庄子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其著名的反技术主义篇章是《庄子·天地篇》:“子贡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滑滑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跌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为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与这里对“投机取巧”的不屑相反的是,庄子十分推崇庖丁解牛一类的巧夺天工的精湛技艺,认为它们“游刃有余”、“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道之会”。他在《天地篇》里还说:“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技与道可以相通,这对于今天陷于技术与人文对立之泥坑的现代技术而言,是一个得救的福音。为了达成技术与人文之间的沟通,我们需要回溯技术的技艺的层面,打破现代社会所赋与技术的狭义化和低级化局面。

匠人和匠心今天没有获得应有的尊敬,现代技术的恶名也殃及了传统的技艺。高超的技艺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其结果是达到一个高超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真正获得的是自由,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种自由的境界。在这种有境界追求的技艺里,技术并没有片面化为达成某一单个目的的工具,而是一种全身心的修炼过程。他们所生产的技术产品勿宁说是附产品,而他们的工艺活动成了他们的存在方式,在制作过程中,他们领悟到存在的意义和自由的真谛。因此,古代的许多工匠、艺人,其所操持的手艺并非单单为养家糊口,而乃性命所系、生命的意义之所系。

“文化”一词印证了技艺与人文的同一性。英文的文化(culture)一词来自拉丁文耕作(colore),是原始的农业技术;而在中文中,“文”来自“纹”,是“装饰”,“文”又通“艺”,艺则本来指农事稼穑之技。可见,技术在原始意义上是与文化、艺术同一的。它们都起“揭示”作用,一方面把世界带出来,一方面把人带出来。技术正是一个“人文化成”的过程。

 

六、现代技术与人文:异化
   
下面要进入对现代技术与人文关系的分析。与传统技术(technics, craft)相比,现代技术(technology)有两个特征:第一是规模宏大、形成体系和建制,特别体现在工业制造业(manufacture)和商业运行方面;第二是现代科学高度的渗透,使得现代技术看起来像是现代科学的一个应用部门。现代技术支配着今日人们对“技术”的理解,今天的技术与人文话题,也更多的是从现代技术对人文的背离这个方面切入的。因此,我们需要讨论现代技术对人文都有哪些背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背离?技术时代人的自我拯救有哪些可能的路径?

现代技术以其单一化、片面化和系统化特征,而成为人文的一种巨大的异化力量。前面我们已经提过,人性的核心是自由,技术从根本上是成就和实现自由,使自由成为一种现实的力量。但是,技术在成就自由的同时又可能构成对自由的威胁,这个两面性是基本的,因而维持这种基本的张力也是技术本身的题中应有之义,所谓匠心即是对这种基本张力的维持。但是现代技术打破了这种基本的张力,片面的放大了“成就”的方面,而掩盖了对自由的“威胁”这一方面。

“成就”的片面放大集中体现在,渗透着“权力意志”的“效率”概念成为核心的形而上学概念,今天,“效率就是生命”。“效率”概念里蕴涵着新的“目的”概念,新的“工具”概念,新的“时间”概念,理性和计算从此上升为占支配地位的存在论构成原则。

目的因在希腊哲学中一直是一个内在的东西,对于处处充满着生命的希腊人的世界而言,目的因也是变化的动因,因为目的以一种榜样的力量,唤发事物内部的动力。事物朝着目的的运动和变化,是一种自然的事情。种子总要长成植物,一棵树的种子目的是长成参天的大树,但不可“拔苗助长”,因为其生长的速度都有着内在的根据。但是,在渗透着“权力意志”的“效率”概念里所蕴涵的“目的”不是内在的目的因,而是外在的目标。内在的目的肯定可以达到,而且应该达到,但必定是在自身规定的时间内以自身特有的方式达到。外在的目的可能达到,也可能达不到,而且达到目的的方式并无一定之规,因此才会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说法。目的成了目标,外在性的目标只是人类“权力意志”的一种外在指向,因而是不确定的。重要的是目标的“实现”,也即权力意志的实现,而非目标本身。而“实现”要求一种单纯的手段,于是出现了对纯粹手段的偏好。

对手段和工具的重视古已有之,类似的格言比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我们耳熟能详。但是,我们今天对这些关于“器”的格言做了过分的强调,而有意无意的忘记了那些关于“道”的格言。对器的重视甚至片面强调,来源于目的的外在化和意志化。随着目的本身的淡化和退隐,“手段”成了“效率”中一个引人注目的因素,因此我们到处都能听到对“方法”的崇拜和颂扬[2]。技术时代的人们特别渴望的是一种普遍的方法,一种到处适用的点石成金术,掌握了这种方法,就保证了“效率”。现代技术自觉地在充当这种意义上的“方法”,流水线生产、标准化作业都是这种意义上的“方法”。但是能够发挥作用的每一种“器”都必得在“道”的指引下,受制于道,才可能发挥它的“带出”和“去蔽”作用。今天“器”脱离“道”的单纯的、独立的片面发展,事实上使得“技术”那种原初的创造的能力和活力逐步丧失。传统上,每一项技术都是在它的特定目的和方案被制定出来之后发展出来的,这种发展本身是受制于方案和目的的。今天,由于找到了一般方法,人们便不再有提出新鲜目标的能力。所以,现代技术造就了工人以及全体消费者的“傻瓜化”,在流水线上、在标准化作业中以及在日用品的使用中,大家全都千篇一律的傻瓜化操作。

对普遍方法论的追求、技术的工具化,与自然的数学化、科学的数学化相辅相成,计算成为对世界进行筹划的主要方式。数学化的基本原则是把质的特异性、多样性还原成量的普遍性和纯一性,一切经过数学化的事物都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已知的,而未经数学化的东西则被排除在认识的可能性范围之外。数学化的世界是一个单纯而片面的世界,但有利于实现那种普遍的“控制”和“预测”。现代技术作为现代科学的一种应用,整体上坠落为普遍合用的工具,丧失了“技以载道”的功能,传统技术所包含着的独特而又丰富的人性内容被扁平化、虚化。技术被广泛的认同为“中性的”工具,据说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就看什么人使用,如何使用。技术成了人类实现其“权力意志”的驯服的工具。

与技术的工具化相适应的是,语言也被理解为一种工具,即交流的工具。现代人将语言与它的思想内容剥离开来,把语言降格为一种单纯的传递思想内容的工具,而思想据说也可以最终还原成信息,因此,语言不过是信息传递、转换、加工的工具。今天热火朝天的人工智能研究,就是以语言的工具化为前提的。专家们想把语言的内容与其形式剥离开来,发展一种形式化的语言,并最终把一切语言还原为这种最基本的形式化语言。这里最大的失误在于放弃了语言与人性的最根本的关联之处:语言不是用来传递什么的单纯的工具,它本身就是创造的力量,是构造实在的能力,是意义的来源。如果说语言是传递信息的工具,那么“为什么要传递信息、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工具”的问题也得由语言本身来说明和解释。语言和语言的意义是交织在一起的。任何形式化都不可能把语言框定,语言总是能够逃脱形式化的限定,相反,形式化的结构本身不是自主的。语言的计算机化之所以停滞不前,问题就在这里。

语言的工具化是技术与人文相分裂的一个比较突出的表现,另一个同样突出的表现是时间的钟表化。效率的规定性首先来自时间的可计量化:一切效率均可以定义成单位时间的最大利用,而“时间单位”必须事先被规定出来。计时是技术,而且是最原始的技术,但这种最原始的技术是内在于生活世界的。日出月落、斗转星移是时间的计量尺度,沧海桑田是时间的尺度,花开花落、万物的生长盛衰,也是时间的尺度,对于农民而言,母猪下崽,稻子结穗,也都是时间的尺度。前现代时期,正像文化保持多样性一样,时间的尺度也保持其多样性。然而,时间的钟表化使得时间被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计量体系,时间开始从生活世界中剥离出来。“能够持续不断工作的机械钟的出现,改变了白天黑夜分别计时的传统,使一昼夜均等24小时的计时制得以推行。这一计时体制的出现,是时间观念史上的一件大事。一种终年不变的、各地统一的普适的时间体系,开始取代从前当下的、临时性、局域性的计时体系。时间正在脱离人们日常的、具体的生活的象征和制约,成为一个独立的我行我素的客体。”[3]时间的钟表化是现代技术的核心因素,曼福德一语道破天机:“现代工业时代的关键机械(key-machine)不是蒸汽引擎,而是钟表。”[4]钟表是一切机器之母,而借助钟表,现代技术得以全方位的占据着统治地位。在钟表的指挥下,现代人疲于奔命,受制于技术的律令。技术的异化通过时间的暴政表现出来。

现代技术所代表的一方面是人类“权力意志”的无限膨胀,另一方面是技术理性的无所不在。权力意志表面看来是人的自由的一种实现,其实是“自由”的一种堕落。自由意志(free will)变成了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自由就得屈从于权力了,这正是技术时代技术理性一统天下的真相。今天的权力不是由恐惧和威胁来维持,而是由理性和逻辑来支撑着。理性和逻辑是一张无缝之网,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瓮中。海德格尔称这样的瓮为“座架”(Gestell, enframing)。作为座架的现代技术把一切都归入了一个无“差异”之中,从而使现代技术彻底成为一种“非技术”的东西,原始技术那种保持“差异”于“缝隙”之中的微妙精神全然丧失。

技术、语言和时间在现代遭遇着同一命运。我们前面已经分析过,技术与人文(自由)处在一种原始的矛盾之中:既成就它又毁灭它。任何一个已经实现了的自由,或者成为实现新的自由的条件,或者成为扼制新的自由的条件。今天,现代技术开始对人的自由构成全面的威胁,通过发展和改进现代技术本身,并不能使人类从这种困境中解脱出来。相反,反对一切技术也是一种幻想,因为的人的(无)本质正是由技术建构起来的。

得救的希望在于重温原始技术,回忆我们作为人的所是(存在)。这里不仅包括对工匠手艺、艺术家的作品的重温,也包括对语言和时间的重温。20世纪的哲学相继把思想的焦点会聚在“时间”和“语言”问题上,实际上是在为技术时代的救赎准备条件。也许通过语言的运用,通过对“天时地利”的领悟,通过生活技术的恢复,人们可以从现代技术的魔力下解放出来。

 

[1] 译文引自戴子钦译《柏拉图对话七篇》,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7980页。

[2] 我在《现代化之忧思》(三联书店1999年版)中把方法称为“技术时代的旗帜”,参见该书第116页。

[3] 《现代化之忧思》第128页。

[4] Lewis Mumford, Technics and Civilization, New York, 1934, p.14.




 
sodyno @ 2008-10-12 18:27

今天重振国学,不是对传统国学的简单回归与重复,而是以现代的理念指导国学的研究与发展。我们力求充满明确的创新意识和与时俱进的当代精神;坚持以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对待中国传统思想与学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避免陷入单纯复古的泥淖。对于什么是糟粕,什么是精华,我们也要持慎重分析的态度。我们往往把精华当糟粕,把糟粕当精华,这都是历史的经验和教训,所以要慎言精华和糟粕;沟通历史与现实的畛域,摆脱为整理国故而研究国学的思路,立足于从丰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中寻求启迪,为建设共有精神家园提供服务;以博大的襟怀、坦荡的气魄,使今天的国学成为一个开放的文化体系,充分汲取和借鉴世界尤其是欧美近现代文化中的精华成分,给国学注入新的生机,升华新的境界;不断开拓视野,注重东西文化比较,在世界文明发展的大格局中进行定位,不张扬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追求在世界文化多样化背景下,既各美其美,也美人之美,致力于将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作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作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加以集成、阐释和光大。概而言之,我们所说的国学,乃是今人眼中的国学,乃是国际视野中的国学,乃是现代形态意义上的国学。 

重振国学,理应成为国家的重大文化战略。理解其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是十分必要的。 

一、重振国学,对于唤起文化自觉,恢复文化自信,实现文化认同,增强民族凝聚力具有重要意义 

一个民族之所以区别于其他民族,主要并不在于这个民族的地域、肤色等先天因素,也不在于这个民族的社会制度和经济发展等后天因素,而是主要在于这个民族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是造就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中华民族之所以为中华民族的根本所在,是中华民族的“根”与“魂”。 

近百年来,国学的地位遭贬低,国学的价值遭否定,国学的意义遭质疑,国学的前途遭抹黑,乃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国学几乎成为落后、愚昧的代名词,必须由它来为中国近代以来的衰落与灾难承担总责任。这种以激烈批孔、否定传统文化为中心内容的思潮的兴起不是偶然的。在新文化运动时期,它是不少知识分子极度忧患民族命运、国家前途的积愤之言,在某种意义上具有合理性,因为国学中的确包含有已经不合时宜的思想意识,如极端维护专制的理念,束缚人心与人性的三纲伦理等等。然而,真理越过一步即成为谬误,如果因为国学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而对它加以一概抹煞,全盘否定,显然偏激而片面,是把洗澡水与孩子一起倒掉,并不可取。导致近代中国落后的原因非常复杂,我们决不能简单地把近代中国落后的原因归结为中国传统文化。 

文化自觉、文化认同是实现民族认同、增强民族凝聚力的基础。重振国学,有利于增强海内外中国人在血脉、文化和情感上的联系;有利于增进台湾同胞与大陆民众的亲和感,从而为最终实现祖国统一奠定坚实的文化基础;有利于国内各民族实现共同的文化认同和民族的大团结。所以说重振国学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事情,而是关系到能否传承中国文明,实现中国人的文化自觉、文化认同和文化归属的重要基础。 

二、重振国学,对于挖掘国学的当代价值,提高国人道德水准,提升国人的文化素养,建设和谐社会具有重要意义 

改革开放三十年来,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人们思想活动的独立性、选择性、多变性、差异性日益增强,人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伴随着市场经济,我们的精神世界出现了一些问题,产生了一些负面现象。这些情况的发生固然有多种原因,但都与传统文化的断层、缺位有很大的关系。有一些人对本民族历史文化传统已经出现了相当程度的陌生感和疏离感,言必称“希腊”,行必称“国际接轨”,满街都是洋招牌,课堂多为洋教条,城市建设严重缺乏文化底蕴,电影作品以迎合西方观众口味为荣,人才培养当中所谓“有知识无文化”现象,如此等等,可以说当下中国社会已经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文化贫弱症”和“精神空洞症”。这一系列现象与中国文明古国和文化大国的地位极不相称,与我们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构建和谐社会的发展目标也不相符。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如何改变这种状况呢?《周易》有言:“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也曾说:“古典教育是一种无价的恩惠”。所以我感到,丰厚的国学或许是一份最好的可资利用的资源。 

中国历史文化,特别作为其主流的儒家思想,一向重视人的培养和规范,意在使人成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有教养的人,成为一个对国家、民族和社会以及家庭有责任感和义务感的人,并由此形成了一系列的道德准则和伦理规范,如“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等。当然,这些道德准则和伦理规范有其时代局限、阶级局限和理论局限,但也不能否认它们也具有超越的价值,完全可以在与时俱进的基础上加以改造利用。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国学研究和国学教育,将有助于人们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经典,接受人文精神熏陶,涵养自身德性,提升自身修养,丰富精神世界。我们认为,了解和熟悉一国文化经典,是该国国民获得文化教养的主要方式,是最起码的文明教养。梁漱溟先生曾经指出:“中国没有宗教,替代一个大宗教而为中国社会文化中心的,是孔子之教化。”这是很值得我们思考的。“建国君民,教化为先”,古人如此,当代亦然。 

党的十七大提出“弘扬中华文化,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是多么正确、多么英明、多么意味深长!通过学习和了解国学,必将有助于丰富和提升我们的精神生命,使我们获得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学会优雅地、积极地对待人生,不断地完善自我。传统文化给我们的将是更多的灵感,更多的选择,更多的自由,帮助我们应对各种人生问题,树立良好的人生态度,帮助涵养新时代的新道德、新秩序,为和谐社会的构建夯下坚固的基础。 

三、重振国学,对增强我国文化竞争力,提升国际影响具有重要意义 

当今时代,文化已经成为国家“核心竞争力”和“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学者约瑟夫·奈提出的“软实力”,其占首要位置的,就是文化的吸引力和感染力。中国传统文化应该成为我国软实力建设的重要文化资源。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多的思想和主张,有如璀璨的明珠闪耀在世界文明的天空。比如“仁者爱人”,“和为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忠恕之道”,“中庸之道”,“杂于利害”,“天人合一”,“和而不同”等,对于应对当今世界的重大问题,处理人与人、人与自然、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等都能提供重要的启迪,乃是弥足珍贵的思想文化资源。

虽然文化多样性的要求已成为全球性的呼声。然而,当代世界的话语霸权、文化霸权同样存在。在与强势文化的争夺中,我们如果放弃自身固有的传统文化,就意味着放弃自己的优势,就意味着辱没自己的国格。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振兴国学,不仅是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协调发展的需要,而且也是应对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增强综合国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需要。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世界各地的汉学家都在积极研究并加以利用,我们更没有丝毫道理不去继承、不去推动,不去发展。 

今天,伴随着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孔子学院在全球铺开,全球掀起了汉语热、中国文化热。在这个背景下,要提升中国文化的竞争力和国际影响力,或者说对外文化传播、文化输出,有一个战略性的问题值得关注,这就是我们在向世界民众介绍我们独特的风俗民情,展示餐饮、武术、杂技、舞蹈、京剧的特色与魅力的同时,更要注意在价值层面推介我们的传统学术文化和思想观念,这才是世界多元文化竞争与自立中的“治本”之举,才能取得长久的效果,产生深远的影响。而要做到这一点,国学或许是最佳的媒介。 

四、重振国学对于促进“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和形成“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具有重要的意义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过程,也是一个既有继承又有创新的过程。既是一个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实践过程进而进行理论升华的过程,也是一个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相结合的理论化过程,进而形成了有中国内容、中国气派、中国特色和中国语言所表述的“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同志在《新民主主义论》中就写道:“必须将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完全地恰当地统一起来,就是说,和民族的特点相结合,经过一定的民族形式,才有用处,决不能主观地公式地应用它。” 

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外来的理论,之所以能在中国扎根、发展,或者说中国之所以接受马克思主义并走上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原因之一就是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中也有不少重要的思想资源,同马克思主义相对应、相契合。同时,马克思主义的引进和传播,也唤起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那些与之相对应、相契合的因素,使其以一种新的形式获得了新的生命力,成为我们党的理论发展的重要营养元素。比如:中国人天然所具有的“大同理想”、“天下观念”、“不患寡而患不均”等思想观念,就具有原始的、朴素的、空想的社会主义色彩,使中国人能在心理上和情感上靠近与接受科学社会主义。再比如,刘少奇同志《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就受到了儒家思想的深刻影响,他把“学习我国历代圣贤优美的对我们有用的遗教”与“学习马列主义”相提并论。 

当然,我们党的理论学说是对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的批判性继承和根本性超越。国学当然不会也不可能取代马克思主义,国学不能救中国,但是,我们认为,国学与马克思主义也并非对立关系。重要的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紧密相联系,并在一定程度上互为基础和依托,不但有利于促进“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和形成“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也有利于人们理解和接受党的理论主张,扩大党的理论主张的吸引力和影响力、亲和性和民族性。我们党提出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使用“小康社会”、“和谐社会”等概念,能为人们所广泛接受和普遍认同,就比较集中地体现了这个特点。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国学”是文化之根,是民族之魂。21世纪的中国人,决不能成为无根的民族,而应当在历史的亘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多元文化的激荡中确定自己的地位,在走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中迈出自己坚定的步伐。



 
sodyno @ 2008-10-12 18:13

一、学术现状堪忧   

中国最近25年来的高速经济成长,在世界经济史上罕有其匹,因此被柏金斯(Dwight Perkins)称为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奇迹 。与这个经济奇迹相倂,我国学术在这25年中也出现了空前繁荣。从事学术工作的人员和出版的学术著作之多,都史无前例;学术领域之开阔,学术空气之活跃,也是中国现代史上少见的。但是,在看到成就的同时,我们也不能不清楚地看到这一时期中所暴露出的各种问题。由于这些问题,使得我们难以对我国学术的前景保持乐观。这里即以文科方面的情况言之。   

在过去25年中,我国出版的文科学术著作数量惊人,堪称世界大国。兹以中国文学史为例,据牛文怡统计,我国到目前为止已出版1600余部,并且还在以每年十余部的高速产出 。在史学方面,据李华瑞统计,近50年来刊出的宋史研究论著总数多达1.5万篇,而其中绝大部分刊出在这二十五年中。但是与这种数量剧增相伴的,却并非质量的提高。例如据李华瑞估计,在1.5万篇宋史论文中,1/3-1/2是完全没有学术价值的废品,余下的到底有多少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也很难说。但是比起那些热门学科,文学史和史学的情况似乎还不算最差。例如在经济学方面,我国每年推出的经济学论著数以万计。国外不少著名经济学家(如诺贝尔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等)都认为中国今日的经济奇迹为经济学的发展提供了绝好的素材,期待由此导致经济学的重大突破。但是事实是我国经济学研究的学术水准距离国际学术标准遥遥无际 。在此情况下,想要进入国际学术主流实在很难。至于成为世界一流,更恐怕是没有可能的。中国经济学家要获取诺贝尔奖看来只是梦想 。   

我国学术著作质量不佳,声誉日渐低落,我们也能够直接感受到。一位多年来一直积极关注国内学术动向的国外学者说:除了少数几位他们信得过的学者的著作之外,他们如今基本上不再阅读国内学者的著作了。这使我不禁想起前些年倒爷们将国内伪劣产品大量运销俄罗斯,结果搞得该国一些城市的商店在门上帖出布告,宣布“本店不售中国产品”。我国学者写的学术著作今天越来越被国际学界视为假冒伪劣而不屑一顾,也真令我们感到汗颜和悲哀。就此而言,我们中国学者实在有愧于我们的时代。   

二、学术风气、学术标准与学术质量   

学术成果质量不高的原因很多,其中主要者之一,是我国一直未能形成良好的学术风气,建立起真正的学术标准,因此当然就不会有高水准的学术成果。   

早在20世纪之初,康有为就已痛心疾首地指出:“中国学风之坏,至本朝而极,而距今十年前,又末流也。学者一无所志,一无所知,惟利禄之是慕,惟帖括之是学” 。在1920和30年代,我国曾经出现过一个短暂的学术兴盛时期,出现了一批著名学者和高质量的学术著作。但是无论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还是人文学方面,这都只是刚刚开始,因此获得的成果依照陈寅恪的总结,可用古话的“慰情聊胜无”来形容 。更严重的是,这个学术建设时期好景不长,很快又陷于战乱。在“中国之大,放不下一张书桌”的时候,要谈学术建设当然是不现实的。1949年以后,我国百废待兴,建立学术标准似非当务之急,所以在此方面进展有限。到了1957年,傅鹰直率地指出:“学校里至今没有建立起学术风气” 。尔后政治运动不断,学术建设当然也谈不上了。到了文革,学术全盘毁灭,原先残存的一点学术风气自然也荡然无存。无怪乎1979年以后,中国的学术建设实际上是从一片浩劫之余的废墟上开始的。到了90年代,随着社会风气的转变,蒙在学术之上的光环逐渐褪去,学术也越来越变成牟利的手段。在学术风气、学术标准没有确立的情况下,这个转变加剧了学界生态的恶化,以致到了今天,我们不得不非常严肃地面对这个问题。   

也正因为缺乏学术风气和学术标准,所以今天我国才会出现类似1958年“大战钢铁”那样的“全民学术”景观。今天我国的“学术”杂志不计其数,数量堪称世界之首,撰写“学术”著作人人可为,处处可为,时时可为,事事可为。大学里三十多岁的年轻教师,已是著作等身。甚至连在校研究生,本来全力以赴学习,恐怕还嫌时间不够,但按照现在的明文规定,也要在国内“核心学术刊物”上发表篇数不等的学术论文。此举这在全世界(至少是世界一流大学中)可谓绝无仅有,堪称中国特色。但是这种盛况之后,又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平心而论,在国内学术论著中,虽然抄袭作假尚不能说是大多数人之所为,但是大多数是平庸之作和滥竽充数之作,却是不争之事。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平庸之作中,不少还被冠以不同级别的“精品”之名,流行社会,并为当事人带来重大的实惠。由此可见,到了今天,甚至连许多“精品”都已如此,遑论一般作品!   

在严肃的学者眼中,著书立说是一件非常艰辛的工作。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侯外庐对那些头脑发热的、以往写书也可“大跃进”的年轻人说:“写书是个科学研究的细致工程。既然是科学研究,就要有个艰苦的科研过程。倘若忽视这个过程,必然要吃苦头,要付出代价。……你们这次大跃进写书,热情很高,就是缺乏科学研究过程,即从搜集资料、研证资料到科研课题的提出,再从认真阅读资料到课题写作提纲的产生,再从事研究和写作,直到修改发表。这个繁杂艰巨的研究过程,也是一个从具体到抽象的理论思维过程。这都必须亲自经历磨练,一遍、二遍、三遍,…这样才能成长起来” 。   

正是由于写书如此艰难,因此在美国,文科的名教授一辈子通常也就是两三本书,论文数量数十篇而已。“十年磨一剑”是常见的事。杜维明曾告诉我:在最近十年中,国际哲学界公认的最佳著作是哈佛哲学系教授罗尔斯(John Rawls)的《正义理论》(Theory of Justice)。罗氏写这本书用了十年以上的时间,而在这段时期中,他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而在这“没有成果”的十年中,他的待遇、声誉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因此我不禁想,哈佛到底是哈佛,也只有哈佛才能产生诸如《正义理论》这样威震世界学坛十年的精品。象罗氏这样的大家,如果是在当今我们的一些大学里,拿现行“量化”学术标准一考核,肯定要下岗,也肯定不会有《正义理论》这样的成果了。   

写书之所以艰难如此,唯一的原因是作者对自己的成果有一个高要求,而这个高要求又是建立在以良好的学术风气为基础的学术标准之上的。因此我们可以说,只有确立了良好的学术风气和学术标准,才会有高质量的学术成果。   

三、什么是学术   

要建立良好的学术风气和学术标准,首先就要弄清什么是学术。那么,到底什么是学术呢?   

“学术”一词,我国久已有之。《辞海》(1999年版)在解释“学术”一词时,举《旧唐书•杜暹传》中的“(杜暹)素无学术,每当朝议论,涉于浅近”为例,然后将此定义为“指较为专门、有系统的学问”。但是,这只是一个泛泛而论的定义,与我们现在讨论的“学术”有颇大差距。   

现代意义上的“学术”一词,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我国学者似乎尚未使用。那个时代的许多学者,还是把“学”与“术”二字分开来实用的。例如严复说:“盖学与术异,学者考自然之理,立必然之例;术者据既知之理,求可求之功。学主知,术主行”。梁启超说:“学者术之体,术者学之用”,“夫学也者,观察事物二发明其真理者也;术也者,取所发明之真理而致用也。应用此真理以驾驶船舶,则航海术也;研究人体之组织,辨别各器官之机能,此生理学也;应用此真理以疗治疾病,则医术也。学与术之区分及其相关系,凡百皆准此”。从他们的话里可以清楚地看出,当时所说的“学术”包括“学”与“术”两个差异甚大的概念,因此我们难以由此得到一个明晰的“学术”的概念。不过应当指出的是,虽然他们还没有使用学术一词,但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与“术”相对的“学”,其涵义实际上已很接近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学术”了。   

我们今日所谈的“学术”这一概念,实际上是从西方引进的。而在西方,学术一词包含的意思并不只是“较为专门、有系统的学问”。在英语里,学术一词的关键是,今天的几种通行的解释如下:   
牛津高级辞典》(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Chinese Dictionary)(1989年版):(1)of (teaching or learning in) schools, colleges, etc.(学校的,学院的);(2)scholarly, not technical or practical(学者式的,非技术的或非实用的);(3)of theoretical interest only(仅注重理论的,学术的)。《剑桥国际英语辞典》(Cambridge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English)(1995年版): relating to schools,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or connected with studying  and thinking, not with practical skills(与学校、学院、大学有关的,或者与学习和思考有联系的,但与实用技能无关)。《美国传统辞典》(American Traditional Dictionary)的解释更为全面:(1)of, relating to, or characteristic of a school,especially one of higher learning(学校的、与学校有关的或具有学校特征的,尤指是具有较高学识的学校);(2)relating to studies that are liberal
 or classical rather than  technical or vocational(与自由的或古典文化的研究有关的,而非与技术或职业性的研究有关的);(3)scholarly to the point of being unaware of the 
outside world(除学术方面以外对外界毫无知觉的);(4)based on formal education(以正规教育为基础)的;(5)theoretical or speculative without a practical purpose or intention(纯粹理论的或推理的,无实际目的或意图的);(6)having no practical purpose or use(没有实际目的或用途的)。   

这些对“学术”的解释有两个共同的主要特点,(1)与学院有关,(2)非实用性。学术的这种特点,从一开始就已很明显。Academic一词,本源于academy(柏拉图创建的高等教育学校,Plato's school for advanced education),而在这种学校里,人们“探索哲理只是为想脱出愚蠢,显然,他们为学求知而从事学术,并无任何实用的目的” 。因此,所谓学术工作,就是由受过正规教育并在大学中工作的学者所进行的非实用性的研究工作。因此,在欧洲的传统中,学术是由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具备专业条件的环境中进行非实用性的探索。   

为什么西方人在界定学术一词时要强调上述特点呢?原因主要有二:   

首先,学术与学院有密切关系,是因为在一个分工发达的社会中,进行学术研究并非人人可为、处处可为,而是只有受过专门训练并在专门的环境中才能进行。正因为如此,美国的大学有研究型大学(research university)和教学型学院(teaching college)之分。在后一类中,并不要求教师进行学术研究,尽管这些教师都是经过正规训练的。即使是在前一类大学中,也只有一部分教师才具有进行学术研究的资格并拥有相应的学术职位――教授。许多在我国大学里有教授职称的人员(如承担公共外语、体育、艺术教育等教学工作的教师、学报资深编辑、实验室工程师等),在美国都不能进入教授之列。   

其次,学术不能追求实用,原因即如梁启超所言,倘若“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则动机高尚者,固然会以学问为变法改制的工具,但是动机低下者,则亦会以学问为博取功名的敲门砖,“过时则抛之而已”。不论哪一种作法,都会导致学者将其关注的焦点转移到学问本身之外,从而使得研究离开学术。因此,他大声疾呼:“学问之为物,实应离‘致用’之意味而独立”,“就纯粹的学者之见地论之,只当问成为学不成为学,不必问有用与无用,非如此则学问不能独立,不能发达”,学者应当以学问为重,“断不以学问供学问以外的手段”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国维说:“学术之发达,存在于其独立而已” 。陈寅恪也说:“吾国大学之职责,在本国学术之独立,此今日之公论也” 。   

因此,可以借用在过去几十年中我国被批得很厉害的两个词语来说,学术,就是学者在“象牙塔”中进行的“为学术而学术”的“纯学术”探索工作。   

四、中国的学术传统   

如前所言,中国在20世纪一直未能建立起真正的学术标准。其原因,既有学术之外的,也有学术自身的。   

在中国历史上,20世纪是一个充满剧烈社会动荡的时期,这种大环境使得象牙塔无法存在,因此是我国学术建设成就未彰的外部原因。同时,我国传统的治学目标,则是内部原因。   

中国治学传统的主流,是为致用而治学。许倬云指出:在古代,“在中国知识分子中,没有以研究与追求知识为目的的学者。读书人读圣贤书是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中国知识分子不以求知识为做学问的目标。西欧的知识分子则是另一类型。教士求学问的目的是尊德性与道问学不分。教士之外,还有一批专业教书的‘教书匠’,他们与木匠、石匠一样构成专业团体。一大群教书匠联合为一家大学,以传授知识为职业。知识是会增长的,于是教书匠也必须兼办专业研究。教书匠的工作是追寻、累积与传授知识” 。换言之,西方知识分子的传统是单纯地追寻知识,即“为学术而学术”;而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是“学以致用”,即用以所学来“经世济民”。   
 
许氏这一看法,与梁启超、王国维诸前贤的看法一脉相承。梁氏早在20世纪初,就批评中国学者治学的问题在于“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王国维则指出“学之义广矣,古人所谓学,兼知行言之,今专以知言”。亦即古代的学术包括实用的学问,而现代的学术不包括实用的学问。因此他强调为了发展学术,“吾国今日之学术界,一面当破中外之见,而一面毋以为政论之手段,则庶可有发达之日欤?”    

为“致用”而治学(即学以致用),从一个方面来说是一件好事,因此“经世致用”也一向被视为我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也未尝不是我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弱点。学术探索是非常艰苦的工作,需要从事这项工作的人自觉地接受严格的专业训练(哪怕是通过自学的方式),争取具有必要的专业条件的环境,“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以求利为目标,排除干扰,全力以赴地投入研究,才有可能作出真正的学术成果。过分注重知识的功利性,必然影响到对抽象学理的追求。人的聪明才智是有限的,如果一个人作学术不能全力以赴,那么在真正的学术竞争中自然也就不会有位置。更何况有些人本来就是把学术当作敲门砖,作为争取功名利禄的手段,对于他们来说,要想作出可以称为学术成果的东西,恐怕是不可能的。这种为“致用”而治学的风气发展到极端,就是“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的学风。而在这种学风下,也就没有什么学术可言了。   

当然,学理和实用并非截然分离,为“致用”而治学和为学术而学术之间也没有价值判断上的高下之   
分。朱光潜指出:“学术原来有实用,以前人研究学术也大半因为它有实用。但人类思想逐渐发达,新机逐渐呈露,好奇心也一天强似一天,科学、哲学都超过实用的目标,向求真理的路途去走了。真理固然有用,但纵使无用,科学家、哲学家也决不会就因此袖手吃闲饭。精密地说来,好奇与求知是人类天性,穿衣吃饭是为满足自然的要求,求学术真理也不过为餍足自然的要求。谁能说这个有实用,那个就没有实用呢?我们倘若要对于学术有所贡献,我们要趁早培养爱真理的精神,把实用主义放在第二层上” 。实用主义并非坏事,但是在实用主义的驱动下,肯定是无法作出第一流的学术的。明显的例子是爱因斯坦与比尔•盖茨。当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发表后,全世界只有12个人看得懂,到了今天也很难说这个理论带来什么具体的“经济效益”。但是这却是20世纪最伟大的学术成就。相反,比尔•盖茨的发明改变了20世纪的世界,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实用利益,但在西方却无人将其视为学术成就。   

从以上所言,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   

第一,对学术一词理解之混乱,是导致我国今天学术滥化的主要原因之一。由于不清楚什么是学术,难怪要求人人都作学术工作。例如据说在一些地方,甚至幼儿园老师、办公室职员提职称,也要有学术论文发表。我们承认他们中许多人的研究具有很重要的价值,绝无贬低这些研究成果的意思,但是从学术的两个基本要义来看,他们的工作一般而言不属于学术工作,是不言而喻的。只要是在学术机关办的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就是学术成果,那么还有什么学术标准可言呢?   

第二,在西方对学术一词的理解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其纯学理性。这一点,对于今天的中国学界特别有意义。过去我们反对“为学术而学术”的“纯学术”取向,在当时中国的特定环境下有其道理。但今天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同时现实是功利主义笼罩全国,极少有人还在“为学术而学术”,而真正的学术却非要有具有这种精神不可。因此如果我们还不亡羊补牢的话,我们的学术永远是二三流的学术,诺贝尔奖永远也只有洋人和海外华人有资格领取。   

五、关于学术的一个认识误区   

如前所述,学术是一种纯学理性的探索,因此我们就不能从功利主义的立场,而应从纯学理的角度,来看待学术。就此,我们需要澄清一个认识误区,即学术成果的价值不是由纯学理性探索所达到水平的高低,而是由研究题目的大小,来决定的。   
 
在今天的学界,很多人都认为有些研究是重要的,而另外一些研究则不那么重要,甚至无关紧要,值不得花气力去研究。不错,从现实需要来说,研究的问题确实有轻重之分,但是从纯学理的探索来说,所有问题都是重要的。由于各个学科的侧重点不同,同样一个事物,某一学科的学者视为不重要,对于另一学科的学者却十分重要。例如对于一部经济史研究著作,一些经济学家可能会认为最重要的是运用了什么理论,提出了什么模式。至于对所用具体史料的订正,似乎可以说是“旁枝末节”。但是对于一些历史学家来说,情况可能相反,最重要的是史实的可靠,而理论和模式则是第二位的 。   

一座知识的大厦不仅要栋梁等大部件,而且也要砖瓦钉子等小部件。如果只重视栋梁而忽视砖瓦钉子,那么这座大厦肯定盖不起来。不仅如此,由于大厦需要的小部件的种类和数量远比大部件为多,因此需要更多的厂家来提供这些小部件。因此,对于为这座大厦提供建材的厂家来说,只有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都生产出最好的建材,才能使这座大厦成为不朽。因此,如果我们都趋时去做热点问题的研究,那么势必造成在某些问题的研究中不仅资源过剩造成浪费,而且大量没有能力进行这种研究的力量也涌入,从而造成大量废品或者假冒伪劣产品。同时,大量有待研究的问题却无人问津,从而造成空缺。   

由此意义而言,每个学者在自己的研究中,都不应左顾右盼,心神不定,而应当坚信自己的工作有重要意义。胡适曾经说在国学研究中,发现一个字的新意,对于研究者来说,其意义不下于发现一颗新的星星。过去这句话曾被猛烈批判,认为是玩物丧志的典型。但是从学理上来说,这句话没有错,因为只有在每个知识领域工作的学者都目不旁骛,专心致志地追求本领域中的学术探索,整个学术也才能真正得到发展。此外,从实际情况来说,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在古文字学中,甲骨文自发现以来,“认字”就是一项核心的工作。文革以前和文革中,我国学者在这方面的工作受到很大干扰,以致在很长时间中进展缓慢,从而影响了我国上古史的研究,这就是一个很大的教训。   

就作重大课题研究而言,我们要说的是,绝非人人俱可做重大课题研究。这需要一系列必要条件(不仅包括外各种客观的条件,而且也包括研究者自己的主观条件如学养和能力等),如果不具备这些条件,那么最终做出来的只会是次品或者废品,其道理是再清楚不过的。相反,对于大多数研究者而言,做符合自己主客观条件的小课题,只要真正努力,却是可以出真正成果的。在中国史研究中,日本学者向来以善做小问题的研究著称,但是千千万万个小问题的研究成果,造就了日本学者在国际中国史坛上不可动摇的地位。按照不少西方学者的看法,近几十年来日本学者在中国史研究方面的学术成就大于中国学者。这里不拟对此进行评论,但是要指出的是,前面提到过我国宋史已刊出论文著总数为1.5万篇,如果其中有2/3是做小问题研究的,那么就有1万篇文章,可涉及宋史中的绝大多数问题。在这1万篇文章中,如果有1/3(即3300篇)有学术价值,那么我国的宋史研究的学术成就必定独步全球,无人能够望其项背。可惜在过去那种人人争做大题目,篇篇讨论大问题的风气熏染之下,大量的文章成为废品或者复制品,以致许多真正想做学问的学者不得不转向日本学者的论著。由此可见,只有真正理解学术一词的意义,以此为标准进行学术工作和学术评价,我们才能有高水平的学术。   

最后,回到文章开始的话题。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期内,中国不仅在经济上贫穷落后,而且整个社会长期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在此情况下,要进行真正的学术建设、确立学术标准当然很困难,因此我们不应苛求前辈。但是,今天情况已经与和过去不同了。推进学术建设立,为将来的学术盛世到来奠定基础,已是刻不容缓。在我国的改革开放的初期,中国产品在国际上常常是"假冒伪劣"的代名词。我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到了今天才勉强消除了这个恶名。如果我们在学术风气和学术标准的建设方面无所作为,那么中国学术产品的"假冒伪劣"的恶名,不知还要背到何时呢?   

[这是作者在2004年11月杭州“全国高校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论坛”上的报告,载《社会科学论坛》2005年第3期,收入教育部社政司编《学术规范与学风建设论坛》(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本网发布时,注释从略]    



 
sodyno @ 2007-01-18 14:30

迈克尔·鲍德温 查理·哈里森 梅尔·兰斯顿 易 英 译 

         这篇论文的目的是说明艺术的实践、艺术史和艺术批评必须公开讨论,如果艺术确有一部历史而不仅仅是作为轶事或作为一种历史循环论的功能而存在的话,那么它在与其他事物的关系中肯定有某些推论的方面,而不只是宗教仪式般的东西,而且它肯定与独立的精神世界是相适应的。同时需要说明的是为什么提出这种观点是重要的;即是说在真正的阐释内容上作为教条的、自我证明的和相当空泛的正统美术史教程的特性需要限定和申辩。
   可能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在观念上既非批评家又非现代主义者,却似乎在这样一种特性的外表上提供了某种确证。确实有这种情况,例如,研究文艺复兴的美术史家至少今天还能发现一些可供阅读的像样的书。但是怎样在总体上解释艺术的问题就是它怎样被普遍视为创造物的一部分,主导性的现代阐释和解释模式  艺术生产的条件被它们模糊和神秘化了  现在被极充分地用来给大多数艺术的大多数讨论制造烦恼。
   大多数艺术论文的固定关系可能以各种模糊不清的问题脉络为特征。除了那些可能有理由对事实型的回答感到满意的问题外,如日期、维度、地点等等,实质性的问题将与下面这个或更多的问题有关:它是什么?它现在或过去面对的是谁?它看起来像什么?它是关于什么?或它描述或说明了什么?它表现了什么?或它的意义何在?以及它是有用的吗?
   历史或历史学家回避批评家似乎关心的短暂易逝的价值事实,这是我们经验主义世界的一个规范。可以认为一个有解释型主张或目的历史学家必须回避更无可置疑的价值事实。这不是事实。上述问题目录的最后部分仅集中于似是而非地划一条区分批评家和艺术史家的界线。这篇文章不是关于艺术批评家和艺术史家之间不可捉摸的职业区别,而是他们共同具有的那些关联和行为。在实践上主要的同一性一般体现在那些阐释和解释的方面,因而我们也将主要集中在这些方面。"性质"  可以用于价值判断的一个艺术术语  判断的课题相对于关于解释的课题已成为次要的了,这已看得很清楚。完全可以说,目前不得不把解释型课题视为价值的饱和。
   在正常的艺术史论述中,一件艺术品的阐释  其含义的揭示  被认为是依附于这些问题 :"它关于什么?"或"它描述或说明了什么?"以及"它表现或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明显是连贯的或同源的或同一的。它们一般被认为区别于这样的问题 :"它现在或过去所面对的是谁?"这已证明是一个错误。


关于
   如果任何人仍在一幅画看来像什么必定是它关于什么这样一种错觉下绞尽脑汁的话,那么他们就涉及到了纳尔逊·古德曼 (Nelson Goodman) 的《艺术语言》,[1]在那儿两者之间的混淆得到明确的清理。简单地说,一幅碰巧像阿瑟·斯卡吉尔(Arthur Scargill) 的肖像画可以并不是关于阿瑟·斯卡吉尔的,它实际上提供的信息是关于基思·约瑟夫(Keith Joseph)的,显然我们会更加关心从画中寻找与基思·约瑟夫相像的性质,或它明显不像他的理由,而不会抱怨它看来像阿瑟·斯卡吉尔。当然,提供正确的细节后它也可以关于阿瑟·斯卡吉尔。例如,一个讽剌性的意图可以在一幅基思·约瑟夫的肖像中通过与阿瑟·斯卡吉尔的明显相似而表达更多的含义。
   承认这样一种可能性并不过于复杂。确实,关于再现活动的这种观点是它可能产生对所指事物的这种控制。我们已逐渐习惯蓝色裸体、柔软的挂表和有小胡子的蒙娜丽莎,但绘画的结构总是很重要的,特征和外貌的绘制是灌输意义的一种正常的、实质上真正必不可少的功能。
   给予这种承认,肖似就会被视为一种使人迷惑的怪诞。一幅画是关于什么的问题是更具实质性的 ;即是说这要求我们研究其特有外貌的原因、世界、事物、人物、事件、观念、惯例及其他艺术品的那些特征,绘画与这些东西有着因果的联系。一幅关于基思·约瑟夫的肖像依靠在因果的环节上以某种方式而具有特征的优势所导致的效果,无疑不是因为它碰巧与他肖似。
   应该指出我们在这儿不是简单地把原因看作一种通过接触而产生的行动,即不是这种意思:一个台球的冲击可以是引起另一个台球运动的原因;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因为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erdinand)在萨拉热窝被暗杀而引起的,"也不是对因果的典型解释,令人可悲的是这些论调都同样出现在艺术史的学生和很多被称为他们老师的文章中。因果的恰当含义被给定在下述的例子中。谈到某人是一个贸易工会会员可能是他选举工党的原因,但并不是说所有的贸易工会会员都选举工党。我们正在谈到真正的和像规律般的倾向,但这些倾向不是这样被强迫或暗示"作为一名贸易工会会员"和"选举工党"之间永远不变的联系,或排除依照其他原因、作用过程或倾向的效果而作出的解释。[2]一切事物  何况一切艺术品  都是由多重原因引起的,这意味着它们存在于开放的系统之中。
   那么,作为原因来看待的是什么呢?我们在解释一件艺术品特有的外貌和倾向时,在揭示其含义时需要考虑的是什么呢?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说  写于1914年,但至今仍回响在无数美术学院和美术系幽暗的走廊里  "对于欣赏一件艺术品来说,我们无需任何生活给我们的东西,无需其思想和事物的知识,无需熟悉其感情,除了对形式和色彩的感觉和关于三度空间的知识。"[3]这实际上是说我们无需把艺术品看成完全是因果关系的产物。那么欣赏和理解是互不相关的吗?
   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关于这一点提出了更为深奥的见解。
   审美判断被特定和限制在直接的艺术经验中。两者是一致的;审美判断不是通过事后的反映和思考来达到的……
   在同一篇文章的后段中说:
   我……过去常常热衷于……谈到"内容"本身。如果我不再这样做,那是因为几年前我总是断言无论我谈到的"内容"是什么,其对立面都是无法发现的;我几乎可以任意谈论"内容"而且听起来合理,对此我逐渐感到失望。[4]
   格林伯格总是比很多才能不如他的批评家似乎料想的要难于反驳和易于低估。在这段文中"内容"一词是被非常谨慎地引用的。但是一旦提出了这种观点,即是由因果关系来决定"艺术是关于什么",他的暗指就必须被否定。他的所指不是关于绘画含义的原因是不可能的或必然无关联的问题,而是指它们不是决定性的,审美经验本身是先天地以某种方式所"特定的",因而这种探讨在叙述审美经验时是无效的。(对谁的特定?我们可以问。)反对这种立场的论点,就是反对把审美经验的鉴别方法作为一个以某种方式区别于其他认知和非认知行为的、独立的和不可言喻的范畴。就这种悖论的效力而言, 即使有的话也值得怀疑,它们再次涉及到纳尔逊·古德曼,特别是他的《艺术探究》一文。[5]简言之,它指出"审美经验"  无论它被用来意指什么  必须被看作一种文化的范畴,而非自然的范畴。这规定了它不能独立于知识、反映、思想或兴趣。
   争议之处在于被排除在艺术批评和艺术史的探索实践之外的因果可能性的范围在哪儿。例如,可以作为一个可行的计划来考虑的《艺术的故事》,是以某种封闭导致对探询和解释的限制为先决条件的。它以"艺术"作为一个完全不同于故事本身的范畴为先决条件。《艺术与错觉》的作者的成就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但必须指出,冈布里奇(Gombrich)与西方大多数高深的美学家一道,通过假定作为艺术而陈述的事物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事物,而没有受到肮脏的社会科学的污染。那即是说,他倾向于  至少直到最近  认为鉴赏家和批评家在决定什么是作为题材来陈述的事物时所进行的工作要先于美术史家。
   从瓦尔堡学院(Warburg Institute) 前院长(指冈布里奇  译注)的视野中的确能得出某种满意的答案,他以一种著名的意图在美术史的滩头登陆,来抵制社会科学和认识论相对主义的汹涌潮流。[6]但是在考虑避免任何错误意识的可能性时,冈布里奇必定会忽视某种程度上特殊的兴趣在某些方面可能决定其题材的实质 ;除非,易言之,鉴赏家与批评家的操作被视为无利害的、或严格说来只是由认知的兴趣和对丰富的经验知识的追求所决定的。《艺术的故事》的基本假设  几乎目前任何想象得到的"艺术的故事"  在于批评家和鉴赏家在一种立场上所挑选出来的问题是:一件艺术品在本体论上是什么东西,以及它关于什么 ;通过他们对一个整体画面的解释使作品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固定下来 ;或至少对于艺术是关于什么的问题,及其对发生机制的探讨是根据一开始就由批评家和鉴赏家所确定的阐释而进行的,他们作为先知先觉的用户而起作用。他们所能讨论的不仅有经受时间检验的东西,还有经过检验所剩下的仍然未知的东西。这即是说他们传播了一种文化  一些阐释、意义和意义的限度 而不只是一批可以用某种别的方式进行自由的探究"中立的"目的。
   危险在于艺术史家还是只探寻那些因果关系,正是那些因果关系才将其题材视为他们的题材和作为他们文化的一部分来认可。或换句话说,对发生机制的探究  甚至它在那儿似乎是产生在一种历史唯物主义的精神中  事实上将受到种种先决条件的限制,这些先决条件是关于已经和将要作为阐释的条件或作为"意义"来看待的事物。这样做是把"意义"与理解之车放到了查询与解释的前面。
   在由鉴赏家所设定的框架内  敏感而善于思考的评述者的范例  诸如"他为了钱而作画"这种陈述与不规范的前语言状况和粗言俗语的认识功用是一致的, 不能作为解释的类型来说明真正的艺术品是怎样产生的, 和部分说明它们是关于什么的。 无论这种粗俗的陈述用来涉及什么事物都不是敏感的评述者从艺术品中看到的内容和含义。他要求把艺术品看作某某事物,并由某某事物所引起,旨在使其他的看法和假设能有据可依。 至于已经超出了规范, 已经在敏感的评论家视界之外的作品,则与"他为了钱而作画"这种粗俗的解释一样被视为贬义的评价的确证。
   对于自由职业的思想家或有固定收入的学者来说  无疑,是在对文明的极其关注和对文化发展的渴望的驱使下  "他为了钱而作画"确实可以看作一种头脑简单和粗俗的陈述。但是,对于一个愿意承认他或她自己的生活方式正是由这种需要所决定的工资收入者来说,这种陈述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达,这是不可能的吗?一件艺术品的产生,由与人自身的社会存在、自我意识和需求相等的种种方式所决定,毕竟是发现某种意义的先决条件,这是可以理解的。根据马克思最重要、肯定也是最保险的理论之一,为满足基本需求的生产方式的生产是人类存在的主要历史活动。[7]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无论何种艺术手段,都不会形成在将"他为了钱而作画"作为一种解释形式排除在外的方式之中,因为,在现代世界的历史唯物主义画卷中,生产方式不是这样形成的。
   当然,要掌握这种观点,我们必须能够理解作为一种生产者类型的艺术家。我们根据教条断定艺术家是生产者;[8]随之得出一种结论,批评家和鉴赏家的工作,无论他们持什么样的观点,都不能被辩解为比在解释工作中的美术史家的那些作用更为重要。
   关于绘画是关于什么的问题暂且到此为此。


表现
   我们返回到在艺术品的阐释和解释中必定起重要作用的第二个问题, 即"它表现了什么?"[9]在20世纪艺术、更何况艺术批评的历史关系中,这个问题已假设了一种结构性的价值。占优势的艺术理论是种种关于表现的理论。我们可以回想由罗杰·弗莱(Roger Fry)所考虑的那种"表现主义", 作为一种可能的名称逐渐被融合为"后印象主义",以及更近期的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宣称的那些集合在"后色彩抽象"标牌下的作品,这些绘画作为"感情表现"的媒介而浮沉。[10]甚至在今天, 如果你在任何艺术院校的美术系花上点时间,就不会听不到对某些不开窍的学生的训斥"表现他自己/她自己"。
  就绘画表现什么而言,在各种主张中,一个相似的论点可以用来提出这样的问题 :"它们是关于什么"的见解所导致的问题是什么。有争议的问题只是艺术品的表现所指是怎样或由谁确定的。根据主流的现代主义观点从无所不在的罗杰·弗莱到极端恶劣的彼得·福勒(Peter Ful-ler)  艺术品穿越文化和时代将其内在的表现意义带给敏感的评论家;在一种情况中,是由"形式的力度"和"纯粹"(无论它们意味着什么)的效力所给予的,在另一种情况中,是由它们在那些"相对的内容"中的稳定效力所给予的,心理  生物的人类条件的伟大主题是由塞巴斯蒂亚诺·廷帕纳罗(Sebastiano Timpanaro)所指定的。[11]
   现代主义的命题是"尽管过去欣赏 '前代大师' ……公正地说,它总是为这样做寻找错误的或不相干的理由。"[12]迈克尔·巴克桑达尔(Mich-ael Raxandall)提出了这样的看法,在圣方济(St Francis)放弃他的遗产的萨塞塔(Sassetta)木板画中被扔在地上的是"一件群青色的长袍";这即指对一个当代观众来说  更有甚者,对一个不得不放弃天青石的圣塞坡尔克罗(San Sepolcro)的男修道士来说  用于画面这一部分的特殊颜色在象征性与文学性上对主题的作用是明显的,即抛弃某种在物质生活上奢华的东西。[13]对罗杰·弗莱及其追随者来说, 形式与色彩首先被作为独立的表现素材来感觉, 而这种意义的标志, 只要他们对它们有所意识,就被作为"非审美的"与"非艺术的"而排除出去。为15世纪的观众带来明确意义的创作条件就这样在现代主义评论家的阐释条件中被主观化了, 他自信他感兴趣的东西便是历史的真实。
   这便是我们置身其中的整体趋势。绘画的表现所指通过那些权威为我们最普遍地固定下来,那些人的权威性与其说出自真正的研究,不如说是出自他自己感觉中的自我证明, 或出自艺术院校教员中的平庸之辈在他们拥有的虚构范畴中所称的"视觉意识"。这种感觉与意识通过实践得到明显的发展,它们在实践中不是神赐的,而是那些与艺术有关的人必备的专业资格。就持此观点的自命不凡的批评家或美术史家而言,需要的是去"实践观看"。你必须"真正地看着画"。
   确实如此。但是在文化、心理、兴趣等问题上的特定差异,任何两个观看者无论怎样诚心诚意地延长他们的详审细察,都不能保证他们对所观看的作品会有一致的感受,更不必说他们对于作品是关于什么和表现什么有一致的意见了。在40个经过挑选的学生中,他们花十分钟仔细观看了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鞭挞》的幻灯片,没有两个人对于虚构的画面空间的深度有一致的意见,回答的范围从8英尺到300英尺不等。[14]皮耶罗的画部分是由一种崭露头角的抱负所决定的,在艺术再现中,能力的标准应该与精确的标准和测量的可能性联系起来;那便是说,你实际上能在合理的偏差范围内分析这幅画,像卡特(Carter)和威特科尔(Wittkower)已显示的那样。[15]那么在理解一幅分析立体主义的静物,或罗斯科(Rothko)的画,或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画时,希望达到的一致性是什么?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纯而敏感的思考都假定产生了某种唯一具有权威的表现性意义吗?这种思想显然是荒谬的,尽管流传很广。必须承认,观看作品的那些人和创造作品的人一样参与了一种再现的活动,这种活动本身具有多重的原因、限定和结果,由不同的心理、经验和兴趣所共有或不可避免地区分。现代主义者可能回答:权威性的理解是由其正在审美经验中有倾向、有体验和发生兴趣的人所提供的。但他不能以两种方式来拥有它。他也不能似乎合理地宣称审美经验及审美经验的对象无论如何被包括在先天的或先验的范畴中。不过他将不得不试一下。他最大的希望是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看法的不合理性:大多数人的经验与少数人偶然产生的经验是一致的。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由一个评论家作出的具有权威性的某种理解,或在一个热心者的圈子内以某种方式所协商出来的一种意义,成为绘画似乎要表现的东西;或相反,将绘画理解为表现某人某事的业绩逐渐成为任何外行评论家的"敏感性"的检验标准。这种程序已经不可避免地传达给艺术史的教学。 可以料想,基本的教学程序,比较与对比的训练陷在这个泥潭里动弹不得。在任何两种因素和两幅画的对比中,对有关它们是怎样相互联系的问题都已有一组预定的假设。成功的学生是这样的,他"准确的"观察证明了一种潜在的专业素质,和一种愿被其导师的假设所驯化的愿望。在这种训练环境中被特定的事物,及在他们的研究中被调查和陈述的事物,对于实际上与决定作品的产生的那些相关的绘画因素来说,可惜太不相干了,而只这些因素才可以视为任何关于再现、表现和意义的讨论的先决条件。对那些有关确定比较方法基础的意义的假设,再次误导或限制了对发生机制的探询。[16]
   至于那种关于绘画表现了什么的正统见解,问题的本质在于:首先,它被假定一幅画表现了什么是以某种方式由主观的感觉良好的评论家根据其"视觉外表"来决定的,而与任何关于它是怎样产生的资料没有关系。其次  这实际上是由第一点所决定的  感觉良好的评论家对于他看到和"感觉到"的东西的陈述与绘画所表现的东西是一致的。简单地说,陈述"这是我感觉到的东西"被认为等同于陈述"这是绘画表现的东西。" 像"这幅画P表现了忧伤"这类陈述在含义上存在着大量的可能性。这种陈述所意指的通常是"这幅画P使我感到忧伤",有时是"这幅画被我(及其他人)认为感到忧伤",有时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被描绘的东西(如一个人)是忧伤的",有时是"这幅画具有忧伤的表现效果",等等。就P是象征的类型而言,就表现对于观众的依赖性或独立性而言,等等,这些不同的可能性包含了不同的概念。
   首先让我们来考虑这种批评状况,"P表现了S"被用来意指"P表现了S不涉及(或可能涉及)任何(或某些)由批评中的符号P所引起的认识或感情的状况S"。在实践中,经常发生的情况是由批评家所确定的表现意义是以他们自己规定的表现力为标准。可以说,他们构成了可能的"固定关系"。但是,发生在这种机制中的东西是约定俗成的,或近乎约定俗成的表现性符号。表现性的思想逐渐失去了力量。(这并不是说表现的符号决没有积淀在作为惯例的文化中。被表现的事物明显是符号性的。它们成为或就是一个意义系统的组成部分。) 表现性符号的标志是被丢失的或模糊不清的东西。或反过来说是这一事实,在某种程度上陈述了P表现了S的见解,那种见解就承受了P的标志  其因果关系的特征。有一种批评上的趋势造成了一种表现关系的抽象。批评家的陈述方式对它的反映是难以变更的。
   有关表现的见解得以确立的另一方式是根据"P使我感到忧伤"。这种方式就上述分析而言面对着更糟的困难,mutatis mutandis(已作必要的变动)。
   鉴于前述,现已很清楚,两种陈述"这是我感觉的东西"和"这是绘画表现的东西"不是一回事,或至少我们没有理由先验地假定它们是一回事,或有任何先天的结构与它们相联系。这个问题也不是像克里斯蒂安·梅茨(Christian Metz)那种现代电影符号学家所能解决的,他的观念是艺术品在本体上是一种由后者和观众以某种方式"合作生产"的"本文",但他并没有告诉我们作为结果产生的"理解"是怎样被作为一种自然主义解释的见解来评价的。[17]对于评论家来说,他怎样知道他感觉到的东西是由绘画引起的,而不是由其他东西引起的,如由头痛,由贴现率的上涨,由他对绘画所理解的某种东西,或由对艺术或审美的一般经验的假设所引起?审美经验与所有其他经验形式如此大的区别在于它不能与其他的经验形式相融合,或不能由它们多重引起和决定,因而就由审美经验自己来解释吗?就绘画而言,除了我们"由一幅画"所意指的东西是某些作用于我们自己心理特性的标志外,它所具有的意义  它表现的东西  是不依赖于我们的精神和兴趣所引起的东西。我们可能按自己的意思来描述它,但不意味着我们创造或重新创造了它。再现是一种由我们自己的目标和兴趣所指导的活动。[18]
   如果一种意义被积淀在一件艺术品中,那么美术史必定会问那种意义怎么是可能的,它是怎样合理地产生的。这还不足以"揭示"它。一件艺术品意指的东西由它意指这是可能的而决定的,因而调查关于意义和表现的限定即是调查真正和可能的原因  进行某种历史的工作。只有在对能够进行辩护的历史作了陈述的范围内,才能就有关一件艺术品表现了什么的见解进行辩护。关于一幅画表现了什么的见解不过是自传性的陈述,除非这些见解是关于那幅画是怎样产生的。人满为患的艺术界对于自愿提供的自传性陈述太热情了。仿佛这些陈述就是真正的解释。
   特罗布里恩群岛问题
   至此,我们的目的已经说明研究艺术品是关于什么,或它们描述或表明什么的问题,研究它们再现和表现什么的问题严格说来是研究因果关系的问题,再现和表现的解释严格说来是关于艺术品过去和现在是怎样引起和产生的见解。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一种研究方式的特征,在这种方式中对因果关系的兴趣受到对"理解"的兴趣的抑制。
   我们的隐喻借自人类学的领域。这是受到阿拉斯代尔·麦金代尔( Alasdair MacIntyre)的论文《一种社会科学的思想》的启发,这篇文章也主要为评论彼得·温奇(Peter Winch)一本同名的书而写的。
   设想一位研究特罗布里恩群岛(Trobriand Island)土著居民群落的人类学家  如果你喜欢就可以称之为结构主义者。据温奇关于社会科学的目的和实践的看法,人类学家通过参与这个群落的生活来研究它。他表示,只有通过这样做,通过学习其语言,适应其风格和习惯,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才能进行解释。他的目的是描述特罗布里恩岛居民自己的世界。岛民的行为说明这种行为是受他们所信仰的观念所决定的。用麦金代尔的话说 :"他们的习惯,不是个别人的,确定'人类学家'研究的对象。"[19]调查孤立的因果联系和岛民行为的结构不是这位人类学家的目的;现存土著的文明进程确实妨碍这种调查,因为自我意识的必然形式在定义上被排除在群落成员之外。例如,要理解超自然信仰的原因就要把自己排除在群落之外,而中止对信仰的体验。一个持有温奇观点的社会人类学家习惯于根据他在土著中观察他们的习惯和掌握他们的手艺时所花费的时间,根据学会其语言的优势使他能重构土著状况的整体性来为自己的解释作辩护。如果你想批评他的著作,他会告诉你,你必须首先到他曾长期生活过的地方去,成为一个比他更彻底的特罗布里恩岛民。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没有资格作为一个其著作的值得重视的批评者。
   如果这样一种特性被运用于艺术群体、艺术史和艺术的批评,结果会怎样呢?假定这个群体被看成一种由土著和人类学家组成的特罗布里恩群岛的群落的话,后者会尽最大努力把自己转变成前者吗?我们还可能期望什么,我们可能知道怎样区别人类学家和土著吗?我们为寻找一种判断提供五种潜在的征兆。
   第一:有一种意图将是通过由土著表现出的明确意义来证实人类学家的解释。确实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鉴别人类学家在职业上的自我形象。危险在于在岛民行为中引人注目的效果将与引起那种行为的原因混淆起来。"为什么他把一块石头放在一根有叉的棍子上?""因为它是他的灵魂。"对于持温奇观点的人类学家来说,灵魂不是这样被放在有叉的棍子上的这种陈述就是文不对题。岛民对其理由的陈述必须被作为基本的陈述。动因的概念和理由之所以适合于解释,恰恰因为它们是人类学家的观点的基本要素。
   "为什么康定斯基的画看起来什么东西都不像?""因为他希望使艺术更精神化",或"因为他受内在需要的驱使",或"因为通过实现对绘画的表现来源的自主性,他就能更加专注于视觉经验。"这些说法与人类学家重构特罗布里恩岛民对把石头放在一个有叉的棍子上的理由都是相等的。它们不是因果的解释。[20]如果我们问道:"康定斯基怎样接受的这种理由;他怎样掌握的这种明显非理性的信仰?"回答总是和持温奇观点的人类学家的说法一样,这超出了艺术史家对信仰的简短说明。他不过把它们作为艺术史景观结构的各个方面来描绘;这是他兴趣所在的结构,不是结构本身所展示的东西或将它展示出来的东西。艺术世界的成员因此在其领域内为他们自己制造和安排"环境"的行动与他们为制造那些负有责任的行动的传统做法是一致的。这类实践可广为流传,但其效果促进了神秘化。
   第二:我们能期望人类学家和艺术史家在群体内的意义构成出自他不能理解的那种语言所表达的事物。语言的限制导致世界的限制。出自艺术家在实践中交谈状况的语汇和范畴  "形式"、"色调"、"突出颜色"、"探索潜意识"、"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道德"或其他等等  都将作为在解释那种实践时的意义的记号。已有明确表达的事物将再次视为对行为有支配作用。这样一个过程面对着C·B·麦克弗森(MacPherson)针对有关17世纪政治理论的研究所指出的危险。[21]如果你要理解平均主义者(Levellers)说的和写的东西, 你必须证实的那些没表达出来的假设恰恰因为它们被普遍分布在所谓的群体之中。如果你根据自己的习惯采用"天赋人权",你可以将那些平均主义者理想化,他们作为一场受他们偏爱的工人阶级革命的拥护者而坚持"天赋人权"的政治目标。但是假设这种情况,在17世纪"天赋"实际上是作为一个排除仆人和其他雇工的范畴来使用的话,那其真正的因果所指则不同于你的含义,你反倒会接近这样的结论,一场实质上的资产阶级革命是某一事物的结果 你将谈到一种完全不同的历史演变的类型,谈到不同的意识形态的决定和结果。在17世纪,不存在地区上固定的工人阶级,如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中证实的那样,在历史上的那个时期发生一场无产阶级革命是不可想象的。 同样,如果你接受英国艺术界在1950年代后期对自己评价时的说法,你可能得出结论:波普艺术(Pop Art)代表了迎合通俗文化的一种民主潮流。 因而事实上由国际艺术家联盟(ICA) 和皇家美术学院朝气蓬勃的事物造成的"通俗文化"和"大众文化"的混乱被得到更准确的解释,说明了一种倒向广告与"媒介"世界的趋势。即说明了一种分配和消费条件的关联,不是一种与生产条件的关联。在这种关联性限制下的艺术无论如何不是一种通俗的活动。[22](当然,我们正在提出一种关于在历史解释中两种错误的同一逻辑形式的观点,但不是暗示在理查德·汉密尔顿(Richard Hamilton)和彼得·布莱克(Peter Blake) 的成就与理查德·奥弗顿(Richard Overton)和约翰·利尔伯坦(John Lilburne)的成就之间进行比较。)
   第三:我们将期望历史的调查由发现基本的意义  支持对人类学家  历史学家的一致性与自我确证的局面作出结论的那些方式  而不是由发现意义与解释的形成机制所决定。正如人类学家的"理解"能力成为意义的决定因素,批评家的"感觉"能力也成为意义的决定因素。这种能力对掩饰这种必要条件发生影响 :对发生 原因 应该这种机制的承认决定批评家或艺术史家必须尽力妥协和解释的东西。我们已经指出艺术史家的比较 对照的运用是由什么方式确定的,恰恰是由一种将可接受的意义加之于被观看的绘画本身的倾向所决定,在考虑意义是怎样产生时所得到的无论何种结论及对此的理解也不是决定的因素。
   第四:因为温奇式的人类学家 艺术史家的目的是使一个对自然的态度内在化,而非去解释一种文化的形成机制,我们将期望文化的范畴被作为它们是否是自然的范畴来描述。对某种"永恒真理"的鉴别  生、死、饥饿、对各种因素的敬畏等等  将被看作无可置疑的标准来衡量其描述中的基本性和一致性。[23]可以开列一个清单:使人颤栗的浪漫的人道主义艺术批评家,或他的更时髦的孪生兄弟,弗洛伊德 马克思主义的自我倡导者,自命为伟大艺术先验的和动人心魄的可传递性的保护人和解释者:包括弗朗西斯·培根、利昂·科索夫(Leon Kossof)、丹尼斯·克里菲尔德(Dennis Creffield)、"绘画的新精神"。戴维·欧文 (David Owen)、雪利·威廉斯(Shirley Williams)。
   第五: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人类学的艺术史家自己的感觉在自身看来是由其描述的一致性、构成的因素和适合性来证实的;其描述的一致性也将看作证实了作为研究对象的群体的一致性与合理性。他成功地在一种意义的结构  一种语言的范围内固定了它的"意义",这一事实被用来证实那是群体的意义所在,这些意思是无可置疑的和适于解释的事物。罗伊·博斯卡(Roy Bhask-har)在讨论科学设计时所称的"非认知条件"[24]  指对于事业的认可没有认识论意义的那些兴趣、目的和影响的作用(如当你写悲剧诗时对银行利率的忧虑,或当你在画超级现实主义绘画时却又关注着市场  都不是考虑的对象,无论是在人类学家 艺术史家对群体内的行为意义的调查,还是在他对他的描述所作的评价)。将这类因素作为解释中的意义来考虑毕竟超出了研究本身的概念范围,并承诺了一种僭越。在温奇式的人类学家的世界中,被作为理由而特定的事物必须用来对自身作出充分的因果解释。
   因此,如果一批艺术家可以集合在"绘画的新精神"这把保护伞之下,与之相随的必定有这样一种精神,一种固有的和不可言谕的世界的特征。不必介意把艾伦·查尔顿(Alan Charlton)或格奥尔格·巴塞利茨(Georg Basilitz)与帕布洛·毕加索连结在一起的十足的不合理和目光短浅的平庸;忘掉商人们显而易见的诡计,西德政府提供的大量财政资助,和保护人狡诈的野心;只去欣赏绘画和感受一种再次觉醒的人道主义。粗俗的考虑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不可能有与这些绘画意指和表现的事物相关的任何因果的意义。[25]认为这类考虑必定具有因果和解释意义的观点将承担一种社会的谬误,将承担被指责为缺乏"对艺术的热爱"和缺乏"客观性"(被作为前者的同义词)的风险,因而也遭致被驱逐出"敏感之岛"。(未完待续)


注 释

[1] 哈克特,印弟安纳波利斯, 1976年。也见《弗·伊·列宁的一幅肖像》,载《艺术语言》,第4卷,第4期,1980年6月。 在文中可以发  现更详细和更全面地讨论了"绘画的……"关系;文章被C·哈里森和F·奥顿(Orton) (编辑)收入《现代主义、批判主义、现实主义》  (伦敦和纽约哈珀与罗出版公司,1984年)第145~169页。
[2] 问题是不同的指示、陈述和论题以不同程度的解释效力引起对原因的承认。对《柏林以赛亚书》(Isaiah Berlin)的释义,两种陈述"德国在1930 年代被灭绝人口"和"成百万犹太人在1930年代被德国纳粹所屠杀"都可以是事实,都可以指向同一过程;但认为第二种陈述有更高的解释价值,或是一种有更大效力的完全惯用表达方式的行为,则不会陷入自然主义的谬误。将实例的逻辑形式转变为对艺术品解释价值的讨论并不困难。例如,考虑两种表述:"X,深刻的生活必需品的自我提供者"和"X,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破坏性批评的创造者,"这可能都是指向同一个人,虽然它们导致了不同的解释方式。这是一种有意思的情况,一种表述的制造可以把一种需要施加到另一种表述的制造上作为一种误述。
[3] 克莱夫·贝尔,《艺术》,1914年,查托和温杜斯出版公司,伦敦,1935年,第25和27页。这是第十一版,第3~8页。
[4] 克莱门特·格林伯格,《批评问题之二:一个艺术批评家的困惑》,《艺术论坛》,卷六,第2期,1967年10月;哈里森和奥顿公司再版,1984年,第3~8页。
[5] 收入纳尔逊·古德曼的《问题与方案》,波布斯梅里尔、印弟安纳波利斯和纽约,1972年,第103~119页。
[6] 特别参见《艺术史与社会科学》,1973年12月  22日在牛津、希尔顿尼安剧场举办的1973年度罗梅内斯讲座;收入《理想与偶像:论历  史与艺术中的价值》,牛津大学费顿出版社,1979年。在对冈布里奇的评价中,应该承认他尽量指出了历史与艺术解释的决定性影响。在他致瓦尔堡学院的退休信中提请注意他在设计与在艺术心理学方面的当前与预期的规化。可以认为,冈布里奇比任何其他可相比的艺术史家都更依据最有实践效力的假设来  工作,对他来说,这种情况既不会削弱他的权威,也不是承认那些假设的可靠性。
[7]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纽约国际出版公司,1968年,第16页。
[8] 关于倾向这种主张的一个论点见瓦尔特·本杰明(Walter Benjamin) 的《作为生产者的作家》,1934年,收入安德列·阿瑞托(AndrawArato)和伊克·戈布哈特(Ike Gebhardt)主编的《法兰克福学派的基本读者》,纽约,尤里泽图书公司,牛津,巴西尔,布莱克威尔出版社,1978年,第254~269页。改写本收入F·弗雷西娜和哈里森主编的《现代艺术  和现代主义:批评文选》(伦敦和纽约,哈珀与罗出版公司,1982年),第213~216页。
[9]见《抽象表现》,载《艺术-语言》,卷五,第1期,1981年,文中更详尽和全面地讨论了可  能发现的表现问题; 文章由哈里森和奥顿收  编,1984年,第191~204页。
[10] 见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路易斯和诺兰》,《艺  术国际》,卷四,第5期,1960年5月25日, 第26~29页; 同时见他为《三个新美国画家:路易斯、诺兰、奥利茨基》写的前言,诺曼·麦肯齐画廊,1963年5月, 第69~70页。
[11] 塞巴斯蒂亚诺·廷帕纳罗,《论唯物主义》,伦敦,新左派图书公司,1975年。
[12] 克莱门特·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绘画》,见《艺术年鉴4》,1961年收入弗雷西娜和哈里森编的文集,1982年, 第5~10页。
[13] 迈克尔·巴克桑达尔,《15世纪意大利的绘  画和经验:社会的绘画风格史入门》,牛津,克拉瑞顿出版社,1972年, 第10~11页。
[14] "实验"是由一批哈特费尔德工艺学校的学生在1975年进行的,从那以后,为对结果作比较,又有几批学生进行了实验。目的是证实一种忧虑在讲座后的几年发展起来的谈论绘画时没有充分理由的自信,听众就  会把讲演者的主题看作和他所理解的东西一样。
[15]R·威特科尔和B·A·R·卡特,《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鞭挞〉的透视》,见《瓦尔堡和考陶尔德学院学报》,卷16,1953年,   第292~302页。
[16]比较 对比操作的实验者总是在学生的百分比上表现出他们的失望,这些学生对这  种操作似乎"不得要领";例如,可以假设,对用来比较的绘画的选择不可能重现实验者  的理由。有时发生的情况是,希望从学生那儿得到关于作品看来像什么东西的材料实际上从被提供的复制品那儿是看不清的。实验者不会意识到你在多大的程度上从一张复制品中理解了更多的东西吗?如果你是通过它  是关于什么而得知的话(在上述讨论的意义上)。就文艺复兴艺术的课程而言,失望的比率一般较低的情况可能被作为一种反映,(a),在主题的教学中更多的解释内容,或(b), 在作品本身的生产中更有规律地调解由图像部分所表现的限定。当然,也不是不可想象(a)和(b)有着因果的联系。
[17] 梅茨在这儿视为代表性的思想是由符号学家在对电影的意义讨论中发展起来的。从那时  起它们在力求"治愈"马克思主义"陷入困境的经济决定论"的理论中得到传播。对这种情况的生动批评见乔纳森·李(JonathanRee)的《马克思主义模式》,载《激进哲学》,第23期, 1979年冬季号, 第2~11页。
[18] 关于这个问题见巴里·巴恩斯(Barry Barnes),《兴趣与知识的增长》,伦敦,劳特利奇和克冈·保罗出版公司,1977年。
[19] 阿拉斯代尔·麦金代尔,《社会科学的思想》,见《亚里斯多德社会补遗》,1967年,第99~144页;麦金代尔收入《反对时代的自我形象:论意识形态与哲学》,伦敦,道克华兹,  1971年,及哈里森和奥顿主编的文集,1984年,第213~227页。彼得·温奇,《社会科学的思想》,伦敦,劳特利奇和克冈·保罗出版公司,1958年。我们清楚地表明在利用由麦  金代尔的批评所体现的类比的可能性时,并无意评价温奇的思想。
[20] 为进一步讨论群体的"抽象艺术的认可",参见我们的文章《走向一种新艺术:论1910-1920年抽象艺术的背景》,伦敦,泰特画廊,1980年,第146~155页。
[21] C·B·麦克弗森,《所有格个人主义的政治理论:从霍布斯到洛克》,牛津大学出版社,1962年。
[22] "运动的政治价值确实在很多方面被革命的反映转变为娱乐的对象所耗竭,就它们存在于资产阶级之中而言,娱乐的对象毫无困难地找到它们转变为大城市卡巴莱(Cabaret,一种带歌舞表演的酒吧译注)事业的方式。政治斗争从一种强制决定转变为一种沉思的欣赏对象,从一种生产方式转变为一种消费品,是这种文学的决定性特征。"本杰明,载《作为一个文学运动的新客观事实》。
[23] 例如,见彼得·福勒,《面对表现的理论》,载《艺术月刊》,第36期,1980年。
[24] 见罗伊·博斯卡,《科学解释与人的解放》,载《激进哲学》,第26期,1980年秋季, 第16~  28页。
[25] "新绘画精神"是一个展览的标题,1981年2月15日 3月18日展出于伦敦皇家美术院。  在目录的前言中,皇家美术院院长明确指出,展览的目的是"通过对绘画现状清楚而有说服力地表述来阐明现代绘画的原因正如罗杰·弗莱本世纪初在克拉夫顿画廊所做那  样。"参展者是奥尔巴克(Auerbach)、培根、巴尔蒂斯(Balthus)、巴塞利茨、卡尔佐内里(Calzolari)、查(Chia)、费丁(Fetting)、弗洛伊德、克劳纳(Graubner)、格斯顿(Guston)、哈克(Hacker)、赫莱昂(Helion)、霍克尼、霍奇金(Hodgkin)、霍迪克(Hodicke)、柯克比(Kirkeby)、基塔、(Kitaj)、柯伯林(Koberling)、德·库宁(de Kooning)、库内利斯(Kounellis)、吕佩尔兹(Lupertz)、玛登(Marden)、马塔(Matta)、麦克林(Mcle-an)、默兹(Merz)、莫利(Morley)、帕拉蒂诺(Paladino)、彭克(Penck)、毕加索、波尔克(Polke)、里克特(Richter)、赖曼(Ryman)、施纳贝尔(Schnabel)、斯特拉(Stella)、通布利(Twonbly)和沃霍尔(Warh-ol)。组织者是诺曼·罗森塔尔(Norman Rosenthal),克利斯斯·M·乔基迈德斯(Christos M.Joachimides)("柏林艺术批评家")和尼古拉·塞罗塔(Nicholas Serota)。展览得到"大英艺术协会、联邦德国政府、(西)柏林市议会、W·温盖特和约翰逊(艺术有限公司)以及两位不透露姓名的捐助人的大力赞助"。组织者在他们的前言中说:"结果唯一关心的是关于绘画本身的活动。" 我们的看法是,这些资料的联系在本质上是解释性的(当然,尽管不是彻底的),这个展览不只是作为作品本身的展示,也是作为"意义",作为文化的展示。对这种看法的反驳必须说明这类展览不是以某种方式在范畴上对相关的作品创作的恰当限定。不必认为这类限定在作品方面与其他的参展者相比更少解释的效力,以毕加索的作品为例至少他在这个展览被构想之前已经体面地去世了。但并不否认特定的资料能视为关于对毕加索作品阐释的产生机制解释。



 
sodyno @ 2007-01-15 03:02

                  艺术是一种舆论

                          王南溟

    在我回顾艺术史尤其是现代艺术史的时候,我问自己,就今天所能看到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中,什么

才是与以往的艺术史上的类型和风格出现着更多的不同的艺术,然后我终于从观念艺术的早期和它发展到

现在的过程中看到了我所需要的艺术,当然这种艺术同时也具备了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以来的所有特

征,那种非传统的和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艺术的艺术,只是有一点已经明显不同了,而且需要特别被强调

,就是不仅仅是“什么都可以成为艺术”的就是当代艺术和不仅仅是“人人都是艺术家”的那种艺术家。

我们自后现代以来所取得的艺术上的伟大胜利,现在可以让这个问题走向终结,或者可以这样地说,它已

经让位于其它的艺术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想要说的:是用什么样的身份去从事“人人都是艺术家”的那

种艺术家和用什么表达从而体现出了“什么东西都可以成为艺术”的那种艺术。所以在后现代主义之初,

一个物体的呈现就是艺术的全部表达,杜尚的前卫艺术是它的源头,这种审美的倾向冲击着传统的艺术本

体,或者将一个物体不遵从其固有属性,并让其含义可以被任意解释,就象马格利特,明明画的是一个烟

斗而非要说“这不是一只烟斗”那样。但现在,我与其将这个烟斗看成“这不是一只烟斗”,还不如将这

个烟斗放了一个特定的语境,使其有一个明确的指涉,这种指涉当然也使这个烟斗不再是烟斗,或者不仅

仅是烟斗,而是烟斗与其特定语境之间生发出来的意义,是语境和意义让烟斗脱离了烟斗的超级所指,而

让它飘移到能指领域,所以“这不是烟斗”的艺术也不是我现在所要论述的艺术,可以这样说,我已经将

我所要论述的艺术规定了大致的范围,即,它肯定是我们的后现代主义全面胜利以来的艺术,然后它比后

现代主义艺术有更多的成份就是它始终与其明确的意义结合在一起,这一点是从前卫艺术中发展而来的,

我们可以看到的是,这种艺术都是能够言说,而且言说得如此具有针对性和清晰可辨而使其充满着一种批

评性,当这种要求越来越体现在我们的艺术家的作品中的时候,我将这种艺术暂时作为当代艺术来讨论以

区别于后现代主义。

    在物体就能审美的艺术时期――历史前卫主义的发展应该就是这样,审美根源于一种宗教,我们可以

看到有不同的物体,但它最终将此物体寄托于宗教性,然后让解释汇到了一处,即不可企及的神秘主义,

或者说是来自彼处的幻象,所以我们看到了艺术解释学的宗教性历史,蒙德利安是这样,波依斯也是这样

,尽管越往后这种解释方式越不会是它的全部――象我要这里所要展开论述的内容就是。这可以看成是艺

术史上的前卫艺术在反对体制化的运动,也是我们的理论上所称为的社会体制时代的艺术的自我批判,即

通过艺术的自主性与其社会体制保持距离,而这种艺术的努力最终创造了前卫艺术的美学,说它是宗教性

的,并不是说它就是一种宗教艺术,而是说,它所用的理论武器就是本质与表象,或者这个本质已经不象

中世纪那样地归为上帝的真,但它总是一种元叙述的真,艺术要达到这种真,就要离开表象的真实。所以

这是一种为了艺术的真所进行的工作,这么多的艺术家看似眼花缭乱,而他们只是一个目的就是都在让艺

术离开表象而进入世界宇宙的真实的内部。这种否定表象的努力才使艺术进入了现代主义的艺术时期,当

然这种现代主义的艺术源头可以追溯得更远一点——从印象派就已经开始,但由于我们所能看到的艺术形

态变迁得太快,就在现代主义时期,前卫艺术已经展示在我们的眼前,杜尚的出现就是分水岭,他似乎是

以前艺术史的终结,又是后来的前卫艺术的领引者,当然也连接着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以至于使杜尚

成为跨越现代与后现代的前卫艺术家。

    有关于这种艺术史的分类在今天已经有了一个共识――历史前卫艺术、后前卫艺术,所以也并不需要

更多地论述,而只是前卫艺术与现代艺术到底有些什么样的联系,这可以为我们知道前卫艺术到底与我现

在在论述的当代艺术有什么区别提供基础,即前卫艺术与现代艺术共同发生是一种艺术史的必然,正象我

们的宗教情怀告诉我们的,上帝的奥秘是无穷无尽的,人只能去作出探索而达不到一个真正本质的真理,

所以现代艺术和前卫艺术都要在这种本质与表象之间找到本质的真正根源,即在艺术中找到艺术的审美的

真正根源,这终于让前卫艺术变成了一种寓言而最终也使这种寓言变成了前卫艺术所自掘的坟墓。因为前

卫艺术所具有的对本质的探求,而这个本质在它的发展中被后现代主义彻底压平了,然后后现代前的这些

维系在宗教性的本质过程中的体现物,也只能变成没有深度的表象。当然艺术在它的传统时期,它是一种

固定的艺术,哪怕是在艺术的现代时期,它还有自已的内在结构作为标准,这种标准同样是可遵循的,比

如印象派的光原理,结构原理,立体派的分解原理,构成主义的点线面原理,直到抽象表现主义,都是可

以被归入到为一种原理而工作的艺术,尽管它们都是与艺术的表象告别。但进入后现代以后就象树倒猢狲

散,前卫的艺术结果到了这个时候就象是散落一地的鸡毛,毫无方向地跟着风向飘动。所以在思想史上尼

采最先喊出的口号:上帝死了。但这个上帝一直到了后现代主义才真正被杀死。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后

现代主义的真正面目,我们与其说后现代主义是一种对现代主义(从前卫艺术延伸而来的后现代阶段)的否

定,还不如说,它最大的特征——就我现在所评论的后现代状态中的对陪伴着上帝而死的前卫艺术的吊念

,和对前卫艺术死后的前卫艺术留存物的归类整理,我们经常可以看到的诸如后现代的关键词,都是给前

卫艺术的死后状况的描述,就象波依斯死后我们只能看到波依斯的遗留物而看不到他本人一样。所以在我

的理论中如果一定将后现代与前卫艺术发生关联的话,那我宁可将后现代分为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状况来

加以描述,也许后现代主义可以与前卫艺术重合,而后现代状态只是前卫艺术的死亡证明。我们现在所标

榜的后现代及其种种表现就是这种死亡的前卫艺术的拾荒者。

    艺术还没有象前卫艺术死亡以后变得无所适从,这个时候人们只会拿着后现代的碎片作拼版游戏,所

以为什么我们现在看到的艺术都象是儿童游戏,就在于这种艺术再也找不到它要走的方向,也许后现代状

态将方向都已经破坏了,而如果艺术要走出这种后现代游戏情境,它就是要重新思考艺术的出路,事实上

也是这样,后现代状态只是一个很短暂的间断,这个阶段就象只是为前卫艺术的死亡举行的仪式,仪式结

束以后它也草草收场,只有还没有搞明白这种后现代状态只是一种仪式的人才会迟迟在其中,以至于也睡

死在里面。

    当然,如果将艺术从其前卫中出走,成为了一个新的理论概念的竞赛,“超前卫”就是这样一种取消

前卫艺术概念的对立性的一种努力,称为文化游牧主义,我们可以暂且看成是对后现代状况的一种反应,

但艺术不可能全部的“超前卫”,留给艺术的还有其它的路,比如同样被我们认为的后现代的重新找回上

帝的解释学。修建宗教美学的幸福感,这是永远的人类的诺亚方舟,也是艺术的全面回归,也使艺术回到

艺术自身。另外的就是我称之为当代艺术的艺术方式,艺术的解释学没有了上帝的解释学,但却为自由言

说奠定了其合法性,可以说它是真正地改造了前卫艺术的前卫艺术,在这种前卫艺术中,后现代的种种碎

片象是起死回生,而且其艺术的言说更富有创造性了,如果一定要为它找到一个与“超前卫”有所区别的

概念,那么可以称其为“更前卫”,或者还是沿着我们习惯了的称法,就是“当代艺术”,但名称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没有被我现在称为的“更前卫”的艺术的存在。

              因为有了言说的要求,那么当代艺术又有了一个新的讨论,是什么可以在当代艺术中被

言说,或者说,艺术家在其作品中要言说什么,这是当代艺术更核心的问题,我们也能在现代艺术与前卫

艺术中看到艺术的一种言说,就象我所说的是一种宗教学的回音,但它与古典宗教学的解释的不同在于,

古典的宗教解释学就是一种绝对的解释,即所指指涉的唯一性,而在前卫艺术中的解释,终极没变,而解

释的方式变了,就是 只有能指而没有所指,这种解释方法的改变就有了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前卫美学。所

以上述两种言说不是我所说的“更前卫”的艺术的言说,换句话说,当代艺术不但不需要这样地言说,而

且还要批评这种言说,正是这种言说不但让艺术在元叙述中“假、大、空”,而且很容易让艺术只为了一

个主题服务,并不得已地让艺术背上了政治标签的黑锅。所以也就是说,并不是有了言说就是当代艺术的

方向,而是这种言说是通过当代艺术表达出来的而其言说的内容完全是作为个人的立场对其存在状况的批

评,那么这种艺术开始进入了当代的领域,

    这是前卫美学的贡献,因为前卫艺术在美学上它是没有边界的,而传统艺术,即我们已成定论的写实

主义,它的要件控制了部分的可能性,并纳入到了它原先规定的整体之中,而前卫作品的部分可能性相对

于整体性来说有很大的独立性,它所作为一个意义整体构成元素的要求比较次要,反而是作为相对自生符

号的性格较为重要。所以这种前卫的艺术可能性地将其言说向着相对的意义方面发生出来,并发展了无边

界的作品类型,那么破除艺术与艺术之外的界线,就比如说艺术外的参与就可以没有了认识上的障碍,因

为前卫艺术的个别元素再也不必要服务于统一原则,每个个别元素,哪怕是一些片断,都是构成一件作品

的全部,这种个别而独立原则就是前卫美学赋予它的合法性原则,而且这些艺术所用的符号和媒体原本就

不是艺术本身而是社会现实中的,所以前卫艺术就可以对取之于现实之中的符号直接用来作为一种陈述,

这种陈述同样也因为前卫艺术中所取社会符号的无所不能而使其陈述无所不能。这就给了前卫艺术一种可

能性,至少不管这种陈述在具体的前卫艺术家中是否得到体现,它已经为这种非艺术的陈述提供了方便。

这就使前卫艺术轻而易举地破除了纯艺术与社公政治的分界线。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前卫艺术就可以成为

政治艺术,在很大的程度上,前卫艺术还是依据着它的前卫美学原则,而使其保持着一种前卫艺术符号的

自我指涉。

    所以在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去论述这种艺术现象,前卫艺术不是直接的政治,但前卫艺术为艺术参与政

治成为可能,那么政治参与本身也必然会进入我们的思考之中,可以说,艺术史上一直有那种政治艺术影

响着我们对当代艺术的政治身份的正确认识,当今害怕艺术的政治化,就是这种艺术史留给我们的后遗症

,其实也是,当艺术成为了某种党派政治的传声筒的时候,就象希特勒的法西斯艺术,为了一种德国公民

的精神,让艺术变成了党派宣传,还有这种艺术现象在中国的革命艺术中同样存在。虽然前卫艺术是通过

艺术的自我批评而后批评体制的,但是前卫艺术更容易与革命艺术和党派政治联系在一起,前卫艺术的批

判性果然变成了大众的革命前卫――从苏联开始,我将当代艺术的纯艺术与政治艺术界限的破除,并不是

说这种党派政治艺术,而是这种党派革命艺术的对立面,因为当代艺术不但是让艺术真正获得其批评的合

法性,而且是艺术地从对社会到其艺术制度本身都保持着一种自由主义的批评理念,所以说这种当代艺术

是革命艺术的死敌,而一旦到当代艺术屈从于这种政治艺术,那么当代艺术就不复存在。所以我在这里所

说的当代艺术其实就是批评性艺术,只是因为这种艺术具备了后现代以来艺术在美学上的一切特征,我们

将它称为当代艺术,而与以前的艺术有了根本上的不同。

    “批评性”是我在论述“更前卫艺术”时的关键词,不是说艺术在它的历史上没有其批评的历史,而

是艺术史中有着很多的批评活动,但我称之为批评姿态,这种姿态有的时候是异常的狂热,而让我们真的

以为艺术的批评的光荣岁月已经过去。乌托邦艺术正是这样一种艺术,它与革命思潮结合起来使艺术变成

了可以改造社会的工具,所以这种艺术在口号声中拉开了它的特殊使命,然后,分明是一场梦,现在除了

怀旧和无奈之外这种乌托邦已经荡然无存。所以当代艺术显然不是用艺术来促成一场革命,这种将艺术与

社会作为一个不可分开的整体,然后将艺术变成一种全面元革命的态度,并不是当代艺术的内容,更何况

我们长时期地处于农民革命与共产主义之间,现在我们不是革命而是批评。这正是我要说明的一点,也是

我为什么要去谈论批评性艺术的原因,因为这个时候批评性艺术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应该是属于前

卫艺术以来的观念艺术,但它的观念已经更加地具体化,以至于足以能称其为一种艺术的形态而且刚刚开

始显示出它的价值。当然我之所以要这样地叙述这种批评性艺术,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现在的时尚所经常

用的“终结论”已经无法针对这种“批评性”艺术了,因为只要人类还在向往着自由和民主的生活,那么

反对来自权力对自由和权利的侵犯是人类一直将继续下去的工作,整个社会不能离开批评所以也不能离开

“批评性”艺术,以至于在这样的政治现场,批评性艺术并不是象审美艺术那样是可有可无的,而是人们

的生活所必须的,非除人们开始认为奴隶社会和做奴隶是幸福人生,那么不是说我们不需要“批评性”艺

术,而是说,我们所有的自由和民主权利都不要了。

    从批判理论来说-----这在美学上是很经典的学说,艺术是对社会的大拒斥,这种完全的颠覆理论也

让我激动不已,可以说也是我的思想得以形成的重要基础,但是当代艺术也不是这种批判理论的艺术,它

可以或者已经保留了批判理论的批判立场和姿态,因为批评性艺术已经不是雄心勃勃的宏大叙事,它会更

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生活的周围,这使艺术走出了它的革命理想,而从事一种具体而其实远比远大的革命理

想更有难度,更具体,更富有对抗性的工作,这种工作正是对空洞的革命艺术的纠正,因为革命的艺术反

而失去了批评,而只有空洞的为革命服务的口号。这就是艺术的形态改变以后的艺术家的身份改变,但我

们不能说因为艺术不再是革命的艺术,所以它就背离了对社会大拒斥的姿态,我们现在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而是批判理论的立场根本就没有改变,至少在我所见到的并且在我的论述中的艺术家是这样,也就是说

他们继续保持着对立的立场,继续对那种社会的权力话语,体制的意识形态采取着大拒斥的态度,而且将

这种姿态完全体现在他所关注的问题之中,而使这种姿态更结合了具体的批评。这是我称为的“更批判理

论”,就象对应“更前卫艺术”那样,它坚持了批判的立场但是去掉了纯粹的乌托邦,而加入了制度与社

会分工的社会学。

    到了这个时候,前卫艺术通过艺术的自我批判而批判体制的努力后,又在今天的艺术中体现出了它的

批评性艺术的身份,并履行其艺术的批判。但这种批判区别于革命现实主义批判的形式,也区别于前卫艺

术的形式的批判,因为在批评性艺术中去重新找回前卫艺术的批判——那种陌生化美学和间离美学——会

很不合时宜的,就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前卫艺术的经典艺术家和经典作品,就象我已经叙述过的那样,让符

号的叙述与宗教美学结合在一起,而不与其个别的符号的社会现象联系起来,就不是我所主张的“批评性

”艺术,即使它的形式如何地具有前卫的特征,也与其“更前卫艺术”的批判性没有关系,因为前卫艺术

的美学原则已经被体制化,在资本主义国家早就是这样,而在中国也在一步步地被这样,所以形式的批判

曾经也是批判理论大拒斥的学说理由,但它最终作为审美的,即将人们带入宗教情怀的乌托邦,肯定无法

真正地参与到我们的现实过程之中,这一点也是我们的历史提供给我们的,就是前卫艺术虽然是对体制的

抗议,象杜尚的小便器拿到美术馆展出就是对体制的一种不认同,但这种抗议还是过于抽象,而且我们实

在是看不出其肤浅与深刻之间的差异,或者说,它一直为肤浅提供了辩护词,现在我们在中国看到的这些

以前卫艺术(或者当代艺术)为名搞痞子渲泻的例子,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足以能重新解释前卫艺术的理论所

导致的结果。当然,今天的前卫艺术的问题还不仅仅是这些,即使从好的方面而言,前卫艺术——这个时

候只能说是前卫艺术的美学原则,如果仍然被说成是社会的批判力量,那么我们只能过高地给了前卫艺术

以希望,因为批判理论的审美之维,使其社会批判理论走了下陂路,而这种企图用前卫艺术而且只认为前

卫艺术的批判才是真正的艺术批判,那正好同归于批判理论的下坡路,因为一种合法化的前卫艺术审美,

就象我们看到的很多前卫艺术作品那样,过于在自我的系统中,而且强调了自我指涉的美感,其实就是与

现实社会的疏离,我宁愿将这种前卫艺术的美学看成是对社会的默许而无法将它看成是对社会的批判,哪

怕是批判也是游离的,其实是对不合理社会的回避,就象我们的传统艺术的回避政治那样。现在,随着前

卫艺术所批判的体制已经变成了前卫艺术的体制,那么人们还在这种前卫艺术中,而不发展出其实已经存

在了只是尚未发挥其作用的批评,反而对社会体制的不合理性采取的另一种默认的态度,这是我们的现代

性所不愿意看到的。

              这就是我将当代艺术同时称为“批评性”的艺术和将其称为“更前卫艺术”以区别于历

史前卫艺术与后前卫艺术的初衷,也就是说后现代艺术之后的艺术完全可以用批评性艺术来概括,这又是

观念成为艺术的核心以后的产物,或者说观念之后的艺术所具有的特点,就是艺术与批评之间的结合,没

有什么时代能象现在的批评性艺术那样将批评工作进行到底,而且在整个过程中这种艺术家是毫不妥协的

,因为妥协就是不成其为艺术家.

    我们还是能够再次看到艺术与批评的艺术转换过程中的历史线索,这种“批评性”艺术是在革命的艺

术的终结处站立了起来,然后,它不是要直接改造世界,而且真正回到了其批评的领域,或者真正回到了

思想的领域,这是艺术在社会政治过程中的重新建立行之有效的身份的一种过程,也是一种社会的分工在

艺术中的体现,它只是言说,当然这种具体问题的言说,更准确的说是批评,让艺术最终为舆论。我们不

是说因为有了批评性艺术后,改造制度的实践就是不重要了,而是说,艺术同样表示出对改造制度的程序

的尊重,在这个程序中,舆论是其先行者,我们已经看到了革命艺术破坏制度的乌托邦结果,但这种乌托

邦容易给我们的社会带来更大的伤害,以至于彻底的虚无主义和强权。

    于是当代艺术,这个时候应该称其为“批评性”艺术真正找到了它的知识分子身份,在舆论的现场它

又多了一种舆论方式,但是它就是一种舆论,这舆论的独立性就象批评性艺术家需要独立性那样,他不是

某个党派或者某个集团的,他只是从事批评工作的一个工作者,所以他完全是知识分子话语,而不是行政

话语,或者说他是专门针对任何一个可能给社会带来危害的行政话语,只不过他是用着艺术而其他人用的

是知识。尽管这种艺术与历史上的艺术——从古典到后现代——都有了不同。

    所以在我的“更前卫艺术”的讨论过程中,我对当代艺术的范围的设置和论述是明确的,就是我所说

的“批评性”艺术,而且我具体分析了这种当代艺术的存在方式和其产生的内在逻辑,首先它与一种形态

史有关的艺术,尽管它只是刚刚开始,但社会永远需要这种艺术,这象社会永远需要批评那样。然后我对

一些具体的艺术家进行必要的分析,这种分析应该是对我的“更前卫艺术”概念后的批评实践,当然分析

的核心概念还是“批评性”,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这种“批评性”不是从前卫艺术一开始就有的,我们

现在称为的前卫艺术的两位经典艺术家――杜尚与波依斯都不是我所重点称为的“批评性”的艺术家。或

者如果一定要以年代来划分,那么当代艺术,现在我具体为“更前卫艺术”,也许是1990年代以后才向着

这个主题在延伸。它有着一步一步发展的过程,这种过程的了解也是了解当代艺术的关键点,我们可以从

这种分析中引伸出另外一个问题,艺术家何以能做到批评性的身份,所以还是一个老话题,“正义”的重

要性,但之所以老话题到现在还要说,那是因为“正义”的出现和其维持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而当代

艺术就是围绕着这种不容易而开展工作的艺术,这种工作已经注定了他不是艺术家个人的,而是社会结构

使其成为这样的艺术家,所以我们说艺术家作为一种主体性的身份(不同于后现代要去掉主体性),而且这

种主体性始终在他的社会结构中并始终关注的是公共领域,而使艺术家成为了社会学的艺术家而不是个人

的、美学的和抽象的宗教关怀的艺术家。

               (本文为王南溟著作《观念之后:艺术与批评》的导论)

              
       
 


 



 
sodyno @ 2006-12-10 17:17


    在《序志篇》中,刘勰阐述自己的写作此书的动机有几个方面:
    一是“树德建言”,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岁月飘乎,性灵不居,腾声飞宝,制作而已。”“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前者是说生命的短暂,应该有所建树,而使生命不朽的方法,只有“制作而已”,就是通过写作,成一家之言,以能传之后人。而对于刘勰来说,他所郁结于心的,不是文学自身的创作,而是对于文学的批评,所以,“不得已也”而作此书。
    其二是要弘扬儒家“圣旨”。他在论及自己“齿在逾立”时,“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然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刘勰是真的由梦见孔子而产生写作的动力,还是托梦以言志,就不得而知了。但“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刘勰说,自己想为之奉献,莫如注经,但是注经工作前贤大儒如东汉前期的经学大家马融、后期的郑玄等已经大成,自己就是有所深解,也是难以立家。“唯文章之用”,即文学的功用文论,问题多多,自己可以为之一骋:“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离本弥甚,将遂讹滥。”于是,自己为了纠正时人这些偏颇,“于是搦(nuo,拿)笔和墨,乃始论文。”
    其三,感于前代文论家的偏颇不足。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曹植《与杨德祖书》),应炀(左换王)《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晋人挚虞《文章流别论》),弘范《翰林》(李充《翰林论》可谓挚虞作品的姐妹篇),各照隅隙,鲜观群路。
    以下,对于各家之作,刘勰均指出其不足,他们的共同不足,是“并未能振叶以寻根,关澜而溯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表达了自己的这部著作,与所有前人前作迥然不同的写作态度。
    而自己的这种创新态度,并非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礼自不可同也。”而对于前人的继承。也不是雷同因袭,而是不得不同:“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不异也。”
    其四,对于齐梁文坛的不满。这种不满,不仅表现在一些明确的批评言论上,而且贯彻于全书的主旨之中。如对于创作文风上的批评: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物色》)
        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定势》)
    而批评界又“未能振业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由此,刘勰才发愤写作了《文心雕龙》。作者以“文果载心,余心有寄”八字结束全书,可以说是余音袅袅,托意无限。

               《序志》与刘勰的写作动机--选自木斋文学


           
                        文心雕龙译注·五十、序志
                        
    《序志》是《文心雕龙》的最后一篇,也就是本书的序言。本篇对作者写《文心雕龙》一书的目的、意图、方法、态度,特别是它的指导思想和内容安排等。都分别作了说明,因此,是研究《文心雕龙》全书和作者思想的重要篇章。

    全篇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说明命名《文心雕龙》的用意,以及所谓“君子处世,树德建言”的必要;第二部分讲刘勰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主要是企图阐发儒家经典来纠正当时文坛上追逐浮华新奇的不良风气;第三部分评论魏、晋以来的文论著作,认为各家共同的缺点是没有抓住文学评论的“根”、“源”;第四部分介绍全书基本内容的安排;第五部分表明自己评论作家作品和阐述文学理论的态度。

       本篇所论说明,刘勰对儒家思想是十分尊崇的。他认为“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说魏、晋以来各家的文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这个“根”、“源”,就是符合“先哲之诰”的思想内容。这种观点,一方面对他在全书中进行的评论带来了严重的局限,刘勰正是常常把文章当做“经典枝条”,用“先哲之诰”来衡量作家作品的;另一方面,在“辞人爱奇,言贵浮诡”的风气下,大力强调儒家思想以纠其偏,这又是当时比较可取的途径,刘勰正是以儒家思想为武器,对晋、宋以来的不良文风展开猛烈斗争的。此外,本篇对《文心雕龙》书名的解释,对安排全书内容的说明,为我们理解和研究《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一)
    夫“文心”者1,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2,王孙《巧心》3,“心”哉美矣4,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5,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6?夫宇宙绵邈7,黎献纷杂8;拔萃出类9,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10;腾声飞实11,制作而已。夫有肖貌天地12,禀性五才13,拟耳目于日月14,方声气乎风雷15;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16,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17。岂好辩哉?不得已也18。

   〔译文〕
    这部书所以称为“文心”,因为是说明在写作文章时的用心的。从前涓子曾写过一部《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一部《巧心》,可见“心”这个词好得很,所以用做这部书的书名。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用繁丽的文采写成的;现在用“雕龙”二字来称这部书,并不仅仅是由于前人曾用以称赞过驺奭富有文采的缘故。宇宙是无穷无尽的,人才则代代都有;他们所以能超出别人,也无非由于具有过人的才智罢了。但是时光是一闪即逝的,人的智慧却不能永远存在;如果要把声名和事业留传下来,主要就依靠写作了。人类的形貌象征着大地,又从五行里取得自己的天性;耳目好比日月,声气好比风雷。他们能超过一切生物,可算是灵异不过的了。但是人的肉体同草木一样脆弱,而流传久远的声名却比金石还要坚固,所以一个理想的人活在世上,应该做到树立功德,进行著作。我难道是喜欢发议论吗,实在是不得已呀。
                         
    〔注释〕
    1 “文心”:陆机《文赋》:“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  2 涓(juān捐)子:即环渊,《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他是楚国人,著书上下两篇,阐述道家的学说;《汉书·艺文志》称他的著作为《蜎(yuān冤)子》,也就是这里所说的《琴心》。  3 王孙:是姓,名不传。《汉书·艺文志》称他的著作为《王孙子》,一名《巧心》,属儒家。清人严可均、马国翰都有辑本。  4 “心”哉美矣:可能有双关的意思:一方面说“心”这个词适宜于用作书名:一方面也暗示“心”这个器官在写文章时有很大作用。  5 缛(rù入):繁盛,这里是指文采的丰富。  6 驺奭(zōushì邹市):战国时齐国学者。《史记·盂子荀卿列传》说,齐人称颂他为“雕龙奭”,意思是说他的文采好像雕刻龙的花纹一样。但刘勰用“雕龙”二字做书名,主要因为文章的写作从来都注重文采,不一定用驺奭的典故。  7 绵、邈(miǎo秒):都是长远的意思。  8 黎献:众人中之贤者。黎:众人。献:贤者。9 拔萃:才能特出。《孟子·公孙丑上》:“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10 性灵:指人的智慧。不居:很快就过去,居:停留。  11 腾声:名声的流传。腾,跃起。实:指造成其名声的事业。 12 肖貌天地:《汉书·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师古注:“宵,义与肖同。”肖:相似,这里有象征的意思,如下面所说耳目象征日月之类。有:当作“人”。  13 禀:接受,引申为赋性。五才: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古代某些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家,用这五种物质的配合来说明各种事物的产生,有时也联系到人的喜、怒、哀、乐等性情的变化。《程器》篇说:“人禀五材。”  14 拟耳目:《淮南子·精神训》中说:“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  15方:比。  16 逾:超过。17 树德建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穆叔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刘勰只说到德和言,也包含功,但重点则是强调立言的不朽。  18 “岂好辩”二句:这是借用孟子的话:“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滕文公》)
                         
                         
     (二)
     予生七龄1,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2,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3,随仲尼而南行4;旦而寤5,乃怡然而喜6。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7,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8,弘之已精9,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10;五礼资之以成11,六典因之致用12,君臣所以炳焕13,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14;辞人爱奇15,言贵浮诡16;饰羽尚画17,文绣鞶帨18;离本弥甚,将遂讹滥19。盖《周书》论辞20,贵乎体要21;尼父陈训22,恶乎异端23;辞训之异24,宜体于要25。于是搦笔和墨26,乃始论文。

     〔译文〕
    我在七岁的时候,曾经梦见一片像织绵似的云彩,就攀上去采取它。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又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着孔子向南方走;早上醒来,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伟大的圣人是多么不容易见到,他居然托梦给我这个无名小卒!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因此我想到,要阐明圣人的思想,最好是给经书作注解,但是马融、郑玄这些前代学者,在这方面的发挥已很精当,即使我再有什么深入的见解,也不足以自成一家。不过想到文章的作用这点,确实是经书的辅佐。各种礼仪要靠它来完成,一切政务也要用它来实施;乃至君臣之业也赖以焕发光彩,军事国政也借以发扬光大。仔细追溯一下它们的根源,没有一件不是从经书上发展而来的。可是后世离开圣人太远了,文章体制逐渐败坏。有些作家只是喜欢新奇,一味追求浮浅怪异的文辞,就像在已经华丽的羽毛上再加文饰,在巾带上再绣以花纹一样,使文章越来越离开根本,最后就会走向错误而漫无节制的道路。《尚书·毕命》中讲到文辞问题,曾经说过应该抓住要点;孔子教育学生,也曾说过不要去搞不正确的学说。《尚书》和孔子的说法有所不同,但应该注意领会其主要精神。于是我就提笔和墨,本着这种精神来论文。
                         
      〔注释〕
                          1 七龄:刘勰大约生于公元465年左右,他七岁就是471年左右。  2 逾立:过了三十岁,即494年以后。立: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立,有所成就。  3丹:红。礼器:祭器,指笾(biān边)豆。笾是竹制的,豆是木制的。  4 仲尼:孔子的字。南行:捧着祭器随孔子向南走,表示成了孔子的学生,协助老师完成某种典礼。  5 寤(wù悟):醒。 6 怡(yí宜):快乐。  7 敷(fū夫):陈述。赞:明。  8 马:指马融,东汉中年的学者,曾为《周易》、《诗经》、《尚书》、《论语》等经书作注解。郑:郑玄,马融的学生,也曾为《周易》、《诗经》等作注解。他们二人成为后汉注经的典范。  9 弘:大,指发扬光大。  10 条:小枝。枝条是对根而言,刘勰认为经典是文章的根本,这个观点在《征圣》、《宗经》篇已作具体阐述。  11 五礼:指吉礼(祭礼等)、凶礼(丧弔等)、宾礼(朝觐等)、军礼(阅车徒、正封疆等)、嘉礼(婚、冠等),见《礼记·祭统》郑玄注。  12 六典:见《周礼·大宰》,包含治典(近于后代吏部的工作)、教典(近于后代户部的工作)、礼典(近于后代礼部的工作)、政典(近于后代兵部的工作)、刑典(近于后代刑部的工作)、事典(近于后代工部的工作)。典:法度,这里指国家的政法制度等。 13 炳焕:和下句“昭明”意同,都有明辨清楚的意思,这里指君臣的作用和军国大事都更上轨道。 14 文体解散:和《定势》篇的“文体遂弊”意近,指文章体制败坏。  15 辞人:辞赋家。本书常以“诗人”和“辞人”并举,用“辞人”泛指走入歧途的作家。  16 诡(guǐ轨):反常。  17 饰羽尚画:《庄子·列御寇》记颜阖(hé河)批评孔子说:“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郭象注:“凡言‘方且’,皆谓后世将然。饰画,非任真也。”这里借喻文辞的过于华丽。  18 鞶(pán盘):束衣的大带。帨(shuì睡):佩巾。《法言·寡见》:“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19 讹(é俄):伪。  20 《周书》:指《尚书》中的《周书》。  21 体要:《周书·毕命》:“辞尚体要,不惟好异。”体:体现。要:要点。异:指奇异的文辞。  22 尼父:指孔子。  23 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攻:钻研。异端:指违反儒家思想的观点学说。 24 辞:指上引《尚书·毕命》的说法。训:指上引孔子的说法。  25 体:指体会、体察。  26 搦(nuò诺):持,握。
                         
                         
     (三)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1、陈思序《》2、应玚《文论》3、陆机《文赋》4、仲洽《流别》5、宏范《翰林》6,各照隅隙7,鲜观衢路8。或臧否当时之才9,或铨品前修之文10,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11。魏《典》密而不周12,陈《书》辩而无当,应《》华而疏略,陆《》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13,《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14,吉甫、士龙之辈15,泛议文意,往往间出16,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17。不述先哲之诰18,无益后生之虑。

     〔译文〕
         细读近来讨论文章的著作,那是很不少的:如曹丕的《典论·论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场的《文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大都只接触到文章的某些方面,而很少能从大处著眼。他们有的赞美或指责当代的作家,有的评论前人的作品,有的泛泛指出文章意旨的雅正和庸俗,有的对某些作品的内容作了简括的叙述。曹丕的《论文》比较细密,但不完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颇见辩才,不过不一定恰当;应玚的《文论》是华丽的,可是比较空疏简略;陆机的《文赋》讲的虽巧妙,却又嫌它琐碎杂乱;《文章流别论》的内容是精湛的,可惜用处不大;《翰林论》比较浅薄,不得要领。此外像桓谭、刘桢、应贞、陆云等人,也泛论过文章的意义,有时或许有较好的意见提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能从树木的枝叶寻找到根本,从水的波澜追溯到发源的地方。由于他们未能很好地继承过去圣贤的教导,因此对后代的人也不能给予多少帮助。
                         
      〔注释〕
  1 魏文:魏文帝曹丕。《典》:他著有《典论》一书,今仅存《论文》、《自序》等篇。在《论文》中,他对“建安七子”作了评价,对文体、文气等作了论述,是我国文学理论史上最早的专论之一。  2 陈思:陈思王曹植。《书》:指他的《与杨德祖书》,其中除评论当时作家外,还表达了他对文章修改工作的重视等。杨德祖,名修,当时的作家之一,曹植的好友。  3 应玚(chàng唱):“建安七子”之一,他的《文论》今不存。现在尚存的《文质论》,和文学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刘勰这里所说的《文论》。  4 陆机:西晋文学家。《文赋》:是继《典论·论文》之后的又一文学理论专著,不过《论文》的内容偏重于批评论方面,《文赋》则偏重于创作论方面。  5 仲洽(qià恰):挚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流别》:挚虞曾选文为《文章流别集》,对所选文体各为之论,成为《文章流别论》。这里是指《文章流别论》。全书今不传,张溥(pǔ普)、严可均、张鹏一等人均有辑本。  6 宏范:李充的字。他是东晋学者。《翰林》:指他的《翰林论》,今不全,严可均编《全晋文》卷五十三中辑录了部分残文。  7 隅隙(xī细):指次要的地方。隙:孔穴。 8 衢:大路。  9 臧否(pǐ匹):褒贬。  10 铨(quán全):衡量。品:品评。  1 1撮(cuō搓):聚集而取,这里指内容的摘要。 12 周:全。  13 巧:《梁书·刘勰传》作“功”,指功用。译文据“功”字。  14 君山:桓谭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学者,他所著《新论》中偶然有关于文学方面的论点。公幹:刘桢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他论文的著作今不传,但在《文心雕龙》中有两处(《风骨》、《定势》)引到他对于文学的意见。  15 吉甫:应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他的有关文学论著今不传。士龙:陆云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他对文学的一些主张大都表达在给其兄陆机的信里(见《陆士龙集》)。  16 间出:偶然出现,这里是说桓、刘等人偶然有论文的话,也偶然有中肯的话。  17 “并未”二句:这里是拿枝叶和波澜比喻作品的辞藻,拿根和源比喻作品所应依据的儒家学说。 18 诰(gào告):教训。
                         
                         
     (四)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1,师乎圣2,体乎经3,酌乎纬4,变乎骚5;文之枢纽6,亦云极矣7。若乃论文叙笔8,则囿别区分9;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10,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11。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12,笼圈条贯13:摛神、性14,图风、势15,苞会、通16,阅声、字17;崇替于《时序》18,褒贬于《才略》19,怊怅于《知音》20,耿介于《程器》21;长怀《序志》22,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23。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24;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译文〕这部《文心雕龙》的写作,是从自然之道出发,以圣人为师,根据经典,参考纬书,并且寻究《楚辞》以下的变化。这样对于文章的主要关键,是可以搞透彻的。至于各种文章的体裁,有属于“文”的,有属于“笔”的,都分别指出它们的异同。对于每种文体,都追溯它的起源,叙述它的演变,说明体裁名称的意义,并举几篇代表作品加以评论,从阐述写作道理中总结各种文体的基本特点。按照这样,在本书的上篇里边已经把文章的主要类别都说清楚了。下面再从分析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方面,概括出理论的体系:陈述了“神思”和“体性”问题,说明了“风骨”和“定势”问题,包括了“附会”以上、“通变”以下的一系列问题,还考察了从“声律”到“练字”等具体问题;此外,又以《时序》篇论述了不同时代文章的盛衰,以《才略》篇指出历代作家文学才华的高低,在《知音》篇十分感慨地说明正确的文学评论之不易,在《程器》提出道德品质和政治修养对作家的重要;最后,用《序志》篇叙述自己的志趣,作为全书的总结。这样,就在本书下篇里边,把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种种具体问题都大致讲到了。安排内容,确定篇名,一共写了五十篇,恰好符合“大衍”的数目;其中讨论文章本身的,只有四十九篇。

     〔注释〕
             1 本乎道:本书第一篇《原道》,说明文本于道。道:指自然之道,也就是客观事物的规律或原则。  2 师乎圣:本书第二篇《征圣》,说明圣人和文章的关系。刘勰认为圣人是能认识自然之道的先知先觉,因此,文学创作要向这些圣人学习。  3 体乎经:本书第三篇《宗经》,说明文学创作应该根据儒家经典,因为这些经典是圣人阐述自然之道的著作。  4 酌乎纬:本书第四篇《正纬》,说明纬书的不可信,但其文辞也有可参考之处。纬书是汉人伪造的关于符箓瑞应的著作,曾一度和经书并列。  5 变乎骚:本书第五篇《辨骚》,是专门评论《楚辞》的。自此以下的二十一篇,是就各种文体分别进行论述。《辨骚》的性质和前四篇不同,而与后二十篇相近。  6 枢纽:关键。  7 极:追究到底。  8 文:指讲究音节韵律的作品。笔:指不讲音节韵律的作品。从本书第五篇《辨骚》到第十三篇《哀弔》中所论文体是“文”类,第十四篇《杂文》和第十五篇《谐隐》介于“文”、“笔”之间,第十六篇《史传》到第二十五篇《书记》是“笔”类。晋宋以后渐渐兴起“文”、“笔”之分,刘勰在《总术》篇曾论述到这个问题。  9 囿(yòu右):园林,这里和“区”字同指写作的领域。  10 章:明。  11 统:总和、根本的,引申指体裁的基本特征。  12 割情析采:本书第三十一篇《情采》,论述作品的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情是感情,采是文采,分析指内容和形式。此外,如《风骨》、《熔裁》、《附会》等篇,也是从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来进行论述;因此,这里以“割情析采”来概括下篇的主要内容。  13 笼圈:包举的意思。条贯:条理。这两句是指从内容和形式的分析中归纳出理论来。  14 摛(chī吃):发布,引申为陈述。神:本书第二十六篇《神思》论述创作的构思问题。性:本书第二十七篇《体性》论述作品的风格和作者个性的关系。  15 图:描绘,引申为说明。风:本书第二十八篇《风骨》论述对文意和文辞的要求。势:本书第三十篇《定势》论述作品的体裁和体势的关系。  16 苞:通包。会:本书第四十三篇《附会》论述对作品内容和文辞的规划整理问题。通:本书第二十九篇《通变》论述文学的继承和革新问题。  17 阅:检查。声:本书第三十三篇《声律》论述作品的音节韵律问题。字:本书第三十九篇《练字》论述运用文字问题。  18 崇替:盛衰,指论述文学的盛衰。《时序》:本书第四十五篇《时序》论述文学发展的盛衰和时代的关系。  19 褒贬:赞扬与指责,这里指评论。《才略》:本书第四十七篇《才略》论述历代主要作家的创作才华。  20 怊怅(chāochàng抄唱):悲恨、慨叹。《知音》:本书第四十八篇《知音》慨叹知音的难得,说明怎样才能正确地进行文学批评和欣赏。  21 耿(gěng梗)介:正大光明的意思。《程器》:本书第四十九篇《程器》论述作家的品质问题。  22 长怀:申述作者的情怀。长,引长。《序志》:说明作者写这部书的用意和全书的安排。  23 毛目:指概貌,和上文“纲领”略同。毛:粗略。 24 大易:范文澜注:“大易,疑当作大衍。”《周易·系辞上》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意为推演天地之数,共有五十。京房认为五十包括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马融认为指太极、两仪、日月、四时、五行、十二月、二十四气(均见孔颖达《周易正义》卷七)。《文心雕龙》全书五十篇,除《序志》外,论文的共四十九篇。
                         
                         
    (五)
    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1。虽复轻采毛发2,深极骨髓3,或有曲意密源4,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5,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6;擘肌分理7,唯务折衷8。按辔文雅之场9,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10,圣人所难;识在瓶管11,何能矩矱12?茫茫往代,既沈予闻13,眇眇来世14,倘尘彼观也15。

    〔译文〕
      评论一篇作品,那是比较容易的,但要综合评论许多作品,就比较困难了。虽然这本书中对文章的表面细节讲得很少,而对重要的问题深入地进行了探讨,但是仍有某些曲折细微的地方,好像就在眼前,却又溜到远处去了;因而论述中未能表达出来的,也就很多了。至于已经写到书中的意见,有些和前人的说法差不多,并不是有意随声附和,而是事理本身不可能有别的说法;有些和前人的说法不同,这也不是随便提出异说,因为按照道理是无法赞同旧说的。所以,无论与前人相同或不同,并不在于这些说法是古人的还是今人的,主要是通过具体分析,力求找出不偏不倚的正确主张来。作者驰聘在文坛之上,挥洒于艺苑之中,有关问题这里差不多都谈到了。不过语言不易把意思完全表达出来,这是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何况我的见识这样浅短,怎能给别人立起什么法度呢。从历代的著作中,我已深受教益;对于未来的读者,这部书也许能供他们参考。
                         
     〔注释〕
       1 弥纶:这个词全书曾用到六次,如《原道》篇说“弥纶彝(yi宜)宪”,《附会》篇说“弥纶一篇”等。这是由《周易·系辞上》中所说“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来的。弥:弥缝补合。纶:经纶牵引。两字连用有综合组织、整理阐明的意思。  2 毛发:比喻创作中的枝节,即词藻方面的问题。  3 骨髓:比喻创作上的根本问题,如文原于道、征圣、宗经等。  4 曲意密源:指深微隐曲的道理。曲:曲折隐微。密:深密隐曲。  5 雷同:《礼记·曲礼上》:“毋雷同。”郑注:“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  6 不屑:不顾、不问的意思。  7 擘(bai掰)肌分理:张衡《西京赋》中曾说:“剖析毫厘,擘肌分理。”(《文选》卷二)指剖析的精细。擘:剖。理:肌理,指肌肉的纹理。这里是比喻对文学理论的分析。  8 折衷:即折中。折是判断,中是恰当。 9 文雅之场:和下句的“藻绘之府”都指创作领域。按辔(pei佩):和下句的“环络”都指在文坛上活动。辔:马缰绳。络:马笼头。  10 言不尽意:《周易·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11 瓶:指小的容器。《左传·昭公七年》:“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杜注:“挈瓶,汲者,喻小知。为人守器,犹知不以借人。”挈,提,用小瓶提水,喻智力短小。管:《庄子·秋水》:“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窥:看。从竹管中看天,喻见识极狭窄。  12 矩矱(yuē曰):指文学的法则。矩:匠人的曲尺。矱:度量用的尺子。屈原《离骚》:“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13 沈:深入,指自己学识的加深。  14 眇眇(miǎo秒):遥远。  1 5倘:或许。尘:污。这是刘勰自谦之词。
                         
                         
      (六)
      赞曰:生也有涯1,无涯惟智。逐物实难2,凭性良易3。傲岸泉石4,咀嚼文义5。文果载心6,余心有寄。

     〔译文〕
      总之,人生有限,学问却无边无际。要理解事物的真象,的确是有困难的;凭着自然的天性去客观地接触事物,那就比较容易了。因此,要如无拘无束的隐居者那样,才能细细体会文章的意义。如果这部书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的思想也就有所寄托了。

     〔注释〕1 涯(yá牙):边际。《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同智)也无涯。”  2 逐物:指理解、掌握事物。  3 性:指自然的天性。《荀子·正名》:“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杨倞注:“和,阴阳冲和,气也。事,任使也;言人之性,和气所生,精合感应,不使而自然,言其天性如此也。精合,谓若耳目之精灵与见闻之物合也。感应,谓外物感心而来应也。”刘勰在这里强调“凭性良易”,和他在本篇前面所讲“亦已灵矣”的“秉性”有关,也和其自然之道的基本文学观点有联系。4 傲岸:不随和世俗,即任性;这里也有无所拘束的意思。鲍照《代挽歌》:“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鲍参军集》卷二)泉石:指隐居山林生活。5咀(jǔ举)嚼:细细品味。6 载心:表达其心意。       




 
sodyno @ 2006-12-10 12:08

              
     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是讨论艺术的创造与欣赏。在收尾这一节中,我提议约略说明艺术和人生的关系。
     我在开章明义时就着重美感态度和实用态度的分别,以及艺术和实际人生之中所应有的距离。如果话说到这里为止,你也许误解我把艺术
和人生看成漠不相关的两件事。我的意思并不如此。
     人生是多方面而又相互和谐的整体,把它分析开来看,我们说某部分是实用的活动,某部分是科学的活动,某部分是美感的活动。为正名
析理起见,原应有此分别;但是我们不要忘记,完满的人生见于这三种活动的平均发展,它们虽是可分别的却不是互相冲突的。“实际人生”比整个人生的意义较为窄狭。一般人的错误在把它们认为相等,以为艺术对于“实际人生”既是隔着一层,它在整个人生中也就没有什么价值。有些人为维护艺术的地位,又想把它硬纳到“实际人生”的小范围里去。这般人不但是误解艺术,而且也没有认识人生。我们把实际生活看做整个人生之中的一片段,所以在肯定艺术与实际人生的距离时,并非肯定艺术与整个人生的隔阂。严格地说,离开人生便无所谓艺术,因为艺术是情趣的表现,而情趣的根源就在人生;反之,离开艺术也便无所谓人生,因为凡是创造和欣赏都是艺术的活动,无创造、无欣赏的人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
    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这种作品可以是艺术的,也可以不是艺术的,正犹如同是一种顽石
,这个人能把它雕成一座伟大的雕像,而另一个人却不能使它“成器”,分别全在性分与修养。知道生活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作品。
    过一世生活好比作一篇文章。完美的生活都有上品文章所应有的美点。
    第一,一篇好文章一定是一个完整的有机体,其中全体与部分都息息相关,不能稍有移动或增减。一字一句之中都可以见出全篇精神的贯
注。比如陶渊明的《饮酒》诗本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人把“见”字误印为“望”字,原文的自然与物相遇相得的神情便完全丧失。这种艺术的完整性在生活中叫做”人格”。凡是完美的生活都是人格的表现。大而进退取与,小而声音笑貌,都没有一件和全人格相冲突。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是陶渊明的生命史中所应有的一段文章,如果他错过这一个小节,便失其为陶渊明。下狱不肯脱逃,临刑时还叮咛嘱咐还邻人一只鸡的债,是苏格拉底的生命史中所应有的一段文章,否则他便失其为苏格拉底。这种生命史才可以使人把它当做一幅图画去惊赞,它就是一种艺术的杰作。
    其次,“修辞立其诚”是文章的要诀,一首诗或是一篇美文一定是至性深情的流露,存于中然后形于外,不容有丝毫假借。情趣本来是物
我交感共鸣的结果。景物变动不居,情趣亦自生生不息。我有我的个性,物也有物的个性,这种个性又随时地变迁而生长发展。每人在某一时会所见到的景物,和每种景物在某一时会所引起的情趣,都有它的特殊性,断不容与另一人在另一时会所见到的景物,和另一景物在另一时会所引起的情趣完全相同。毫厘之差,微妙所在。在这种生生不息的情趣中我们可以见出生命的造化。把这种生命流露于语言文字,就是好文章;把它流露于言行风采,就是美满的生命史。
    文章忌俗滥,生命也忌俗滥。俗滥就是自己没有本色而蹈袭别人的成规旧矩。西施患心病,常捧心颦眉,这是自然的流露,所以愈增其美
。东施没有心病,强学捧心颦眉的姿态,只能引人嫌恶。在西施是创作,在东施便是滥调。滥调起于生命的干枯,也就是虚伪的表现。“虚伪的表现”就是“丑”,克罗齐已经说过。“风行水上,自然成纹”,文章的妙处如此,生活的妙处也是如此。在什么地位,是怎样的人,感到怎样的情趣,便现出怎样的言行风采,叫人一见就觉其谐和完整,这才是艺术的生活。
    俗语说得好:“惟大英雄能本色。”所谓艺术的生活就是本色的生活。世间有两种人的生活最不艺术,一种是俗人,一种是伪君子。“俗
人”根本就缺乏本色,“伪君子”则竭力遮盖本色。朱晦庵有一首诗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大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艺术的生活就是有“源头活水”的生活。俗人迷于名利,与世浮沉,心里没有“天光云影”,就因为没有源头活水。他们的大病是生命的干枯。“伪君子”则于这种“俗人”的资格之上,又加上“沐猴而冠”的伎俩。他们的特点不仅见于道德上的虚伪,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叫人起不美之感。谁知道风流名士的架子之中掩藏了几多行尸走肉?无论是“俗人”或是“伪君子”,他们都是生活中的“苟且者”,都缺乏艺术家在创造时所应有的良心。像柏格森所说的,他们都是“生命的机械化”,只能做喜剧中的角色。生活落到喜剧里去的人大半都是不艺术的。
    艺术的创造之中都必寓有欣赏,生活也是如此。一般人对于一种言行常欢喜说它“好看”、“不好看”,这已有几分是拿艺术欣赏的标准
去估量它。但是一般人大半不能彻底,不能拿一言一笑、一举一动纳在全部生命史里去看,他们的“人格”观念太淡薄,所谓“好看”、“不好看”往往只是“敷衍面子”。善于生活者则彻底认真,不让一尘一芥妨碍整个生命的和谐。一般人常以为艺术家是一班最随便的人,其实在艺术范围之内,艺术家是最严肃不过的。在锤炼作品时常呕心呕肝,一笔一画也不肯苟且。王荆公作“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句诗时,原来“绿”字是“到”字,后来由“到”字改为“过”字,由“过”字改为“入”字,由“入”字改为“满”字,改了十几次之后才定为“绿”字。即此一端可以想见艺术家的严肃了。善于生活者对于生活也是这样认真。曾子临死时记得床上的席子是季路的,一定叫门人把它换过才瞑目。吴季札心里已经暗许赠剑给徐君,没有实行徐君就已死去,他很郑重地把剑挂在徐君墓旁树上,以见“中心契合死生不渝”的风谊。像这一类的言行看来虽似小节,而善于生活者却不肯轻易放过,正犹如诗人不肯轻易放过一字一句一样。小节如此,大节更不消说。董狐宁愿断头不肯掩盖史实,夷齐饿死不愿降周,这种风度是道德的,也是艺术的。我们主张人生的艺术化,就是主张对于人生的严肃主义。
    艺术家估定事物的价值,全以它能否纳入和谐的整体为标准,往往出于一般人意料之外。他能看重一般人所看轻的,也能看轻一般人所看
重的。在看重一件事物时,他知道执著;在看轻一件事物时,他也知道摆脱。艺术的能事不仅见于知所取,尤其见于知所舍。苏东坡论文,谓如水行山谷中,行于其所不得不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这就是取舍恰到好处。艺术化的人生也是如此。善于生活者对于世间一切,也拿艺术的口胃去评判它,合于艺术口胃者毫毛可以变成泰山,不合于艺术口胃者泰山也可以变成毫毛。他不但能认真,而且能摆脱。在认真时见出他的严肃,在摆脱时见出他的豁达。孟敏堕甑,不顾而去,郭林宗见到以为奇怪。他说:“甑已碎,顾之何益?”哲学家斯宾诺莎宁愿靠磨镜过活,不愿当大学教授,怕妨碍他的自由。王徽之居山阴,有一天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忽然想起他的朋友戴逵,便乘小舟到剡溪去访他,刚到门口便把船划回去。他说:“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这几件事彼此相差很远,却都可以见出艺术家的豁达。伟大的人生和伟大的艺术都要同时并有严肃与豁达之胜。晋代清流大半只知道豁达而不知道严肃,宋朝理学又大半只知道严肃而不知道豁达。陶渊明和杜子美庶几算得恰到好处
    一篇生命史就是一种作品,从伦理的观点看,它有善恶的分别,从艺术的观点看,它有美丑的分别。善恶与美丑的关系究竟如何呢?
    就狭义说,伦理的价值是实用的,美感的价值是超实用的;伦理的活动都是有所为而为,美感的活动则是无所为而为。比如仁义忠信等都
是善,问它们何以为善,我们不能不着眼到人群的幸福。美之所以为美,则全在美的形象本身,不在它对于人群的效用(这并不是说它对于人群没有效用)。假如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他就不能有道德的活动,因为有父子才有慈孝可言,有朋友才有信义可言。但是这个想像的孤零零的人还可以有艺术的活动,他还可以欣赏他所居的世界,他还可以创造作品。善有所赖而美无所赖,善的价值是“外在的”,美的价值是“内在的”
    不过这种分别究竟是狭义的。就广义说,善就是一种美,恶就是一种丑。因为伦理的活动也可以引起美感上的欣赏与嫌恶。希腊大哲学家
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讨论伦理问题时都以为善有等级,一般的善虽只有外在的价值,而“至高的善”则有内在的价值。这所谓“至高的善”究竟是什么呢?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本来是一走理想主义的极端,一走经验主义的极端,但是对于这个问题,意见却一致。他们都以为“至高的善”在“无所为而为的玩索”(disinterestedcontemplation)。这种见解在西方哲学思潮上影响极大,斯宾诺莎、黑格尔、叔本华的学说都可以参证。从此可知西方哲人心目中的“至高的善”还是一种美,最高的伦理的活动还是一种艺术的活动了。
    “无所为而为的玩索”何以看成“至高的善”呢?这个问题涉及西方哲人对于神的观念。从耶稣教盛行之后,神才是一个大慈大悲的道德家
。在希腊哲人以及近代莱布尼兹、尼采、叔本华诸人的心目中,神却是一个大艺术家,他创造这个宇宙出来,全是为着自己要创造,要欣赏。其实这种见解也并不减低神的身份。耶稣教的神只是一班穷叫花子中的一个肯施舍的财主佬,而一般哲人心中的神,则是以宇宙为乐曲而要在这种乐曲之中见出和谐的音乐家。这两种观念究竟是哪一个伟大呢?在西方哲人想,神只是一片精灵,他的活动绝对自由而不受限制,至于人则为肉体的需要所限制而不能绝对自由。人愈能摆脱肉体需求的限制而作自由活动,则离神亦愈近。“无所为而为的玩索”是惟一的自由活动,所以成为最上的理想。
    这番话似乎有些玄渺,在这里本来不应说及。不过无论你相信不相信,有许多思想却值得当做一个意象悬在心眼前来玩味玩味。我自己在
闲暇时也欢喜看看哲学书籍。老实说,我对于许多哲学家的话都很怀疑,但是我觉得他们有趣。我以为穷到究竟,一切哲学系统也都只能当做艺术作品去看。哲学和科学穷到极境,都是要满足求知的欲望。每个哲学家和科学家对于他自己所见到的一点真理(无论它究竟是不是真理)都觉得有趣味,都用一股热忱去欣赏它。真理在离开实用而成为情趣中心时就已经是美感的对象了。“地球绕日运行”,“勾方加股方等于弦方”一类的科学事实,和《密罗斯爱神》或《第九交响曲》一样可以慑魂震魄。科学家去寻求这一类的事实,穷到究竟,也正因为它们可以慑魂震魄。所以科学的活动也还是一种艺术的活动,不但善与美是一体,真与美也并没有隔阂。
    艺术是情趣的活动,艺术的生活也就是情趣丰富的生活。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情趣丰富的,对于许多事物都觉得有趣味,而且到处寻
求享受这种趣味。一种是情趣干枯的,对于许多事物都觉得没有趣味,也不去寻求趣味,只终日拼命和蝇蛆在一块争温饱。后者是俗人,前者就是艺术家。情趣愈丰富,生活也愈美满,所谓人生的艺术化就是人生的情趣化。
    “觉得有趣味”就是欣赏。你是否知道生活,就看你对于许多事物能否欣赏。欣赏也就是“无所为而为的玩索”。在欣赏时人和神仙一样
自由,一样有福。
    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大汽车路,两旁景物极美,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劝告游人说:“慢慢走,欣赏啊!”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
界过活,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啊!
    朋友,在告别之前,我采用阿尔卑斯山路上的标语,在中国人告别习用语之下加上三个字奉赠:
    “慢慢走,欣赏啊!”
              
                  光潜1932年夏,莱茵河畔
         朱光潜(1897—1986),字孟实,安徽桐城人,美学家、教授。著有《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谈美》、《诗论》、《谈文学》、《孟实文钞》等。有《朱光潜文集》行世。